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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季节的美丽 给你情书又 ...

  •   香樟一片,水绿莹莹。
      邰杉轻轻眯起眼睛,幻光清香的一切,在瞳心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南澄本地人最爱来的细香公园。
      百年樟木连荫一片,蔚然草屿馥郁连天,正中间的彩石空地,是天然的舞场。

      空地最前方支着一块幕布,没有在放电影,而是投影着慢放的华尔兹舞步。
      各个年龄段的人们相互执手,熟练地起舞,轻缓摇动。
      明明舞步同一,每一个人却都舞动着不同的风采,旋转着各异的绚丽。
      就好像捡到同一块珍宝,却放进不同的美丽箱椟中。

      无数盏相贴的旋风里,老式防蚊水的舒和气息,飞进邰杉下意识的嗅闻。
      邰杉跟着银幕,正有样学样,那只邀请舞伴的手已经摊开,伸在她眼前。

      修长皓白的指节,薄薄掌心的纹路,像某些植物的脉络。

      再抬头,便准确倒进商池序那双微微松着笑意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双很难说不好看的眼睛里,她被点在水绿色的正中心。

      再一次牵手,虚拢住后背,衣角擦拂过彼此。
      邰杉在生涩的混乱间踩上商池序,一下结结实实跌进樱柚香、植物气的怀里。

      下巴的软肉磕在男生清薄却又有力的胸膛。
      邰杉抬起头,就抓住商池序轻轻扬起的笑。
      她簇起眼中的星火:“你故意的?”

      “嗯。”
      面前人露出很像酒窝的短短笑弧,又很快收回。
      线条干净的脸,在一片青绿世界里泛着淡淡的薄红。

      邰杉假装看不见他的面色,结结实实跺回一脚。
      她将瞳心挪回银幕,脚步很快流畅轻盈起来,撇下去的嘴角终于扬起。
      很睥睨的模样,侧眼看他:“怎样?我学得不错吧?”
      “嗯。”
      “不会说点别的?”
      “是。”
      “……我看你跳得也不怎么样,我看网上说,会跳的是可以把舞伴带着转起来的。”她反唇相讥。
      “是。”

      省略号和感叹号同时从心里敲出来,正要启唇说些什么,腰背的力度忽而加重。
      邰杉整个人几乎被带着旋转,近乎飞起来。

      两盏旋风合二为一。
      自己腰背上的那只手,轻松随性地掌握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邰杉怔怔地跟随脚步,看他睫毛疏密,疑心是不是昨天的红绳未解。

      否则为什么心绪被如此轻松地牵引。

      痒,不小心触碰到的体肤痒,心里也痒。
      音乐的韵律,周边的喧嚷,乃至心跳,仿佛都奇异地不存在了。
      心动有时鼓噪如雨天,有时又静净似晴天。

      商池序温挺的眉骨融积着月亮。
      而闪烁的黑瞳则点浮着太阳。
      她快要熔在这天地烂漫的一切中了。

      清亮的眼睛,里面除了自己和夏天,别无其他。
      光洁的下颌,自己的手指,昨天才挑去那里的汗水。
      平挺的肩窝,恰好容得下自己磕进下巴。

      心底浮着透亮泡泡的情绪的引线,被呼吸烧短,喷薄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邰杉有一种错觉:
      这个看上去像植物一样清淡美丽的人,是属于她的。

      直到回程的车即将到达,邰杉仿佛也仍能闻嗅到这弧夏天的味道。
      这真的是个很美丽的季节。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看着工作人员拆下摄像机下车,也随之拉开车门。

      回应的是车门被反锁的闷响。
      她回头,用眼神表示问号。

      窗外有鸟雀的啁啾,哪怕夕阳西下,她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双眼睛里盛满担忧:“昨晚还是失眠吗?”
      随即轻巧地屈指,指指卧蚕:“怎么黑眼圈还那么重。”

      没由来心虚,她确定录音设备都已不在车里,盯回去:
      “干嘛?盘问我啊。”

      她向来是双标得理直气壮的。
      在商池序被水母收留的日子,她没少盘问他。

      孤独地来到异乡,落寞地埋藏暗恋,本以为可以淡忘一切,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忽而在半年后,又再度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那种感觉太惶杂。

      茫然、难堪、自厌、惶恐,杂芜地生长。她嘴硬地装作从不认识他。
      借着学生会站岗的名义,无数次将他堵在校门口。

      高中校徽隽着八位数学号,但大多数人查校徽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将学号和人对应,有即可。
      而她只要遇到商池序便叼着不放,得意地歪头,非要紧紧看着这个曾经的好学长背出一段学号才好。

      那时的她不懂为何如此,只能使用排除法。
      她绝对不喜欢他,但她也无法不在意他。
      那还有什么情感?
      好像只有恨。
      那——幼稚骄傲到不可一世的邰杉决定承认一件事:她恨他。

      熟悉的生命力像风一样扑到面庞,商池序终于放心。
      和她对视的条件反射,从来是率先敛下眼、攥紧手,掩盖紧张和无措。
      可难得还有机会和她离得这样近,贪婪使然地,他再度抬起头。

      对视上的一瞬间,他那双总是冻着雪的眼里,只有盛绿的水杉。

      攥紧的拳心被凝出汗,他又极力扣上那副足以让她来气的模样,措辞:
      “你高一时给我的那封没署名的情书,其实是你随便拿了一张,把收信人的名字涂改成我以后,送给我的吧?”

      两人的眼神在短短几个字眼里交错碰撞。

      他到底想说些什么?邰杉觉得自己又要恼羞成怒了。
      虽然……确实很不尊重人,她自己回忆起都要感慨一句。可现在说这句话的他为什么还在笑?甚至眼底有一种淡淡的亮光?
      她又开始词不达意:“给你情书又怎么了,你当时不是拒绝我了吗。”

      “哦。”
      他懒懒地张口,拉长语调,然后挑眉:“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封情书,原本是谁写给你的?”
      商池序盯着邰杉的脸,唇齿紧碾,一刻也不肯松动眼神。

      那双日思夜想的美丽的眼睛。
      此刻正毫无阻束地望着自己。
      疑惑地弯起,随即微微瞪大,犹豫地投来一眼。

      紧张、忐忑、欣喜同时在商池序的躯体涌进又涌出。
      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溢出来,迫切地融成下睫毛上隐隐下坠的春水,融成终于可以袒露出来的喜欢。

      他们都好笨。

      谁晓得他是想了多久才想通这个误会,想通她读前任信时的情绪,想通她根本不知道那封情书是他写的。
      预感到下一秒就要有人逃跑,他深吸一口气,迫切地压着哭腔开口:
      “那封情书是我写给你——”

      砰一声,最后的尾音被夹断在车门里。
      邰杉迅速推开车门。
      拎起包细细的背带,像拖起一把剑,飞奔上楼。

      海声潺潺。心跳被连绵着放大。
      整个世界急促地震动,咚咚地剁出许多粉色的飞扬的花瓣和蓝色的雨滴。

      像被注入浅蓝的以太,像如梦初醒。
      像鱼缸破碎,她这只游眠的旁观的金鱼,终于随着玻璃剔亮醒过来。

      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晃荡摆动,流飞到衣襟,凝成光点。
      捻干那滴泪痕,甚至来不及换鞋。
      她光着脚跑进房间,打开抽屉。

      抬落的脚尖在地板上传来细微黏连声,邰杉忍不住指尖颤抖。

      那封第一天后就被她压在箱底的前任信,在日色下蜷开绸光纸面。

      晶莹不定的卷光起伏里。
      邰杉终于后知后觉,真正地、清醒地看见熟悉的笔迹。

      横撇竖捺在视线迷蒙里颤抖浮沉。
      邰杉耸起肩膀,撇起嘴,掉下眼泪。

      这封匿名情书,在一开始,在被修正液覆盖掉名字之前,就是商池序写给她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原封不动把这封情书搬进前任信是为了这个。
      不是敷衍,不是嘲讽她当年的暗恋,而是在表达他自己难以忘怀的爱恋。

      可她沉浸在情绪的细微切口里,沉浸在自我防御的透明胶质里,迟滞地旁观着青春的一切,出离了自我。
      没有发现。
      没有看见。

      是教室的桑椹色之夜太暗。
      是我沉浸在自己的叙事。
      是曾经的缘分太浅,堆积成现在的淡憾。

      他喜欢我。

      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人一生。
      邰杉一直觉得,就是因为当年的这份情愫没有被人兜拢,自己才成为了在爱情荒原里踽踽独行的游子。

      那些早恋的情愫无人收尾地,寂寞地继续倾泻、流淌。
      时不时还冻成有棱角的冰扎伤她。
      最终终于悄无声息地流尽干涸,像脐带一样和邰杉脱离。

      从此,她再也不承认自己爱上过任何人了。

      可现在,那个人忽而告诉自己,其实这份情愫的另一端源头是他,是他主动愿意和她缠绕起来的。
      他们是被同一条河流围绕起来的岛屿。

      就这样昏昏沉沉在燥热里睡着,汗水黏湿过期的夏恋与幻想。

      梦里,邰杉被丢进采访室。
      玻璃银亮,面庞崭新,像一寸审讯堂。
      跟拍导演敲着教棒,厉声点桌:“说!用一句话来介绍你和商池序的往事,你会怎么形容?”

      邰杉将手搭在膝头,思绪却若开闸之水,浩荡倾流。

      她没由来地淡然地摇了摇头,忽而扬起一个好看到没有瑕疵的笑。
      “我会怎么形容……”

      她默念着,然后抬起头,向来被称道的漂亮眼睛眨动时像姝丽的蝴蝶。
      说出来的话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装,可是故事的最开始你是我白衬衫的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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