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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能有家吗 他把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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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米倒进锅里的时候想,沈渡舟大概从来没碰过这个罐子。
厨房太整齐了。
调料瓶一字排开,标签朝同一个方向,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只有灶台是冷的,锅底没有一丝油星。
林江屿在橱柜里找到干贝和几片姜,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瘦肉。
砧板上没有刀痕。
刀架上的三把刀每一把都带着崭新的锋利,从来没用过的那种。
这个人,大概真的没给自己做过一顿饭。
粥在锅里滚起来的时候,米香一点点漫开。
林江屿拿勺子搅着,时不时回头看向客厅里翻着文件的男人。
他看过沈渡舟的很多照片,学术期刊上的、论坛视频里的、实验室通稿里的。
每一张都一丝不苟,银丝眼镜、熨帖的白大褂、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媒体说他治学严谨,行事冷厉,是腺体再生领域最年轻也最难以接近的学者。
但他们没看过他头发没梳,额前落下来两缕的慵懒样子。
也不会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
摸到他唇边还没有来得及刮掉的胡茬。
林江屿搅着粥,腺体猛地一抽,指尖跟着颤起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反复几次。
直到那阵细微的颤意压下去,才重新握住勺子。
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
粥香顺着白雾从厨房飘入客厅。
林江屿端了一碗放在沈渡舟面前。
"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林江屿转身又盛了一碗,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是我自己闲不下来。"
他笑得轻松,眼睛弯起来,
"你冰箱里除了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我看着难受。"
沈渡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碗里的粥,一勺接一勺,没停过。
林江屿的嘴角勾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碗。
米粒在汤里沉浮,晃着晃着,他忽然想起孤儿院后厨那口大锅。
那时候他也爱站在灶台边看,看米从硬到软,从生到熟,
看热气一点一点把厨房的窗玻璃糊成白的。
他站在旁边不走,不为别的,就为了多嗅一口热粥的香气。
像一个有家的孩子。
“沈教授。”
“嗯。”
“以后……我可以一直给你做饭吗?”
对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林江屿攥着勺子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
他抬起眼,正对上沈渡舟的目光。
“你的身体情况,大概不能‘一直’支撑体力劳动。”
林江屿翻了翻自己的手心。
在拧调料瓶盖的时候,要使两次劲。
刚才那句"一直",好像说得太早了。
但是他就是还想挣扎一下。
“我就是觉得……做饭不累。还挺开心的。“
像是在说服沈渡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我总不能白住你的房子。实验归实验,生活归生活。你让我住进来,我给你做饭换房租。“
勺子的瓷底碰在碗边上,轻轻一声脆响。
林江屿忽然不期待答复了。
他怕沈渡舟下一句就是“你活不到那时候”。
沈渡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随你。”
碗沿挡住了半张脸,林江屿把弯起来的嘴角藏进去,喝了最后一口粥。
等沈渡舟起身去厨房放碗的时候,他悄悄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背影。
袖子卷到手肘,水开得很小,洗碗的动作生疏而认真。
林江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又很远。
近到只隔着一道水声。
远到他连一句"一直"都没有底气说出口。
沈渡舟擦干手出来,从茶几下面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纸袋上面的标题是:“临床试验第一阶段日程安排”。
里面一沓纸,打印着表格、数据、时间节点,密密麻麻。
底下还压着一个蓝色盖子的药盒。大格里是黄色的急救药丸,七个小格各装了一片白色药片。
“止痛药。每天最多一片。”
林江屿看着那个药盒。
“如果疼得厉害呢?”
“忍。”
林江屿"嗯"了一声,把药盒攥进掌心。
"止痛药会影响实验数据。数据失真,前期所有工作全部白费。"
“好。”
空气又静了下来。
林江屿把目光钉在自己膝盖上,盯着裤腿的缝线,一针一针往下数。
数到第五针的时候,沈渡舟忽然开口:
“超出安全范围的话,我会处理。”
林江屿数不下去了。
坐进沈渡舟副驾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句话,安全带拽过来,扣了两次才插进卡槽。
早晨的光灰蒙蒙的,落在沈渡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指骨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等会我要抽几管血?”
“七管。”
“……好多。”
沈渡舟没接话。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沈教授喜欢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什么?"林江屿转过头来,"甜的还是咸的,清淡的还是——"
"坐稳了。"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提速。
林江屿整个人被压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沈渡舟的目光切向后视镜。
他顺着看过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本来隔了四五个车位,此刻也提了速,车头几乎贴上了他们的车尾。
他探身往后看,隔着两层玻璃,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
“坐好。”
沈渡舟又说了一遍。
车驶上高架,开始在车流中穿梭。
沈渡舟变道果断,超车的时候几乎贴着前车的后保险杠切过去。
方向盘在他手里飞快地转过去,又转回来。
“沈教授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很多,你说哪一个。”
“……”
车速又提了一截,旁边的车一辆辆被甩在身后,引擎的声音从轰鸣转成尖叫。
林江屿不说话了。
后颈的腺体跟着车速一下一下地胀,闷闷的钝痛,像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挪到后颈,留下带子上的一小片洇湿。
沈渡舟的目光从后视镜上切回来,落在他身上。
“撑得住?”
林江屿应了一声。
那声“嗯”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几乎没落进空气里,尾音就散了。
他伸手去够药盒,没够着。
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座位下滑了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背上。
方向盘猛地打向最右车道,车身晃了一下,轮胎碾过路肩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
车速骤降,急停在应急车道上。
旁边有窸窣的声响,接着是"咔"的一声。
像是盒盖弹开了。
“张嘴。”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江屿疼得发懵。
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径直压上他的下唇,强硬地撬开紧咬的牙关,将药丸送进齿间。
苦味在唾液里迅速化开,顺着舌根一路苦到喉咙深处。
“含着,别咽。”
唇边的触感消失了。
紧接着,一只手覆上来,一根一根掰开他攥死的拳头。
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掌心被松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铁锈味窜进鼻腔。
那只手没有离开。
冰凉的掌心贴上了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凉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
走到后颈的时候,腺体那块烧得又胀又硬的肉终于松了一丝。
就这一丝,够他把咬在牙根里的呜咽咽下去。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酸了。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怕在车上下不去,怕药盒捡不起来,怕在沈渡舟面前撑不住。
怕死。
林江屿把脸埋在沈渡舟肩侧,鼻尖全是洗衣液干净到近乎冷冽的味道。
沈渡舟没有动。
车里的空调在响,引擎在响,远处有车流呼啸而过。
一切仿佛静止了下来。
“好点没有。”
带着点沙哑的嗓音落在耳畔。
林江屿猛地往后一仰,后脑磕在车窗上,咚的一声。
手还在沈渡舟的手心里,他迟疑片刻,把手抽了回来。
手背擦过沈渡舟的指节,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沈渡舟的眼神停在后视镜上。
林江屿顺着看过去,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深色中山装,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沈渡舟理了理衣袖,摇下车窗。
“少爷。”男人微微弯下腰,露出一张严肃的面孔,目光在林江屿身上停了一瞬。
“周叔。”沈渡舟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冷。
他微微前倾,林江屿的视线里只剩下他后背的衬衫纹路。
“太太让我提醒您,陆小姐下周的航班回国。陆家那边的意思是,两家该坐下来,把婚约的事情定下来了。“
“太太还说,少爷最近身边多了个人。陆家那边,不太喜欢节外生枝。”
那个叫周叔的男人一句接一句,说完退开半步又停住,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拍了一下脑袋。
“还有,太太说,少爷不接电话,也是没有用的。”
车内安静了下来,后方传来商务车发动的声响。
手背上那道白印还没消,后知后觉地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