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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ICU里无声的等待 告别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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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仪式结束,前来吊唁的人陆续离开,灵堂里的花圈、挽联在冷雨里静静垂落。哀乐停下之后,只剩下杨家、王家两家人,还有二娃与韩磊,留在空旷肃穆的大厅。
杨正宏轻轻拍了拍王父的肩膀,声音沙哑,褪去了平日里教育局局长那份沉稳威严,只剩下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的疲惫。
“老哥,不要太过自责。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不怪卫东。”
王父鼻头一酸,浑浊的眼泪又淌下来。他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老实本分,本以为儿子苦尽甘来娶到好姑娘,到头来却给杨家带来灭顶之灾。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反复重复一句话:“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你们。”
杨母已经几乎站不稳,被亲戚搀扶着,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棺椁的方向,嘴唇不停轻轻唤着杨燕的名字。
工作人员过来安排后续火化事宜,手续繁琐,二娃主动上前,帮着核对各类材料。韩磊守在一旁,随时搀扶情绪不稳的长辈,替所有人跑腿,买热水、找座椅,默默扛下所有细碎的杂活。
等所有流程交接妥当,杨家亲友陪着杨父杨母先行离开。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细雨还在飘,杨正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灵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提任何赔偿、追责的要求,只是嘱咐,若王卫东醒来,若是愿意,随时可以联系他。
二娃望着杨家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身居高位的杨局长,有着常人难有的格局与宽厚。丧女之痛压在身上,却不愿再去为难重伤昏迷的王卫东。
一行人转身,重新赶回市一医院。
ICU外的长廊依旧是老样子,惨白灯光,冰凉座椅,仪器微弱的滴滴声从厚重的门内隐约传出来。
王家二老一回到熟悉的长椅,瞬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默默坐下。王母不再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抹眼泪,目光牢牢锁着ICU大门,盼着里面的人能给一点回应。
医生很快出来,带来了最新的检查结果。
“颅内水肿没有继续恶化,算是稳住了。但依旧深度昏迷,没有自主意识。双腿已经完成急诊手术,创面暂时控制住,但是多处粉碎性骨折,就算后续苏醒,下肢功能损伤不可逆,漫长的康复训练必不可少。后续治疗费用很高,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王父听到医药费三个字,脸色瞬间凝重。乡下务农,积蓄本就微薄,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足以压垮整个家庭。
二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拉着韩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压低声音。
“医药费会是很大的难题。我打算课余多找几份兼职,稿费也全部拿出来。”
韩磊点头,神色郑重:“我和你一起。我也可以做家教,能分担多少是多少。”
二娃望着窗外连绵冷雨,轻声说道:“王叔当年省吃俭用,打电话、写信鼓励我,帮我走出大山,送我考上武大。现在轮到我守着他。”
韩磊看着他单薄的侧影,不再提起东湖那晚的告白。那些少年之间的情愫,在生死苦难面前,暂时沉淀下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一起撑住眼前的难关。
接下来几日,日子进入一种单调、煎熬的循环。
白天,二娃和韩磊轮流守在ICU门外,陪着王家二老,随时等候医生的通知;空余时间,二娃在手机上联系兼职,整理自己之前写的诗歌文稿,试着投稿换取稿费。韩磊则跑各个家教机构,寻找合适的家教工作。
辅导员偶尔发来消息,询问二娃近况,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学业方面放宽心,不用着急返校。周教授也时常抽空过来探望,有时带些热饭,有时帮忙联系医院的熟人,尽可能提供便利,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筹措一部分医药费。
这天午后,护士像往常一样定时进入ICU查房,许久之后出来,神色带着一丝微弱的变化。
“患者刚刚出现了细微的肢体反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生命体征依旧平稳。这是一个好信号,但是不代表马上会苏醒,还需要继续观察。”
一句话,让死寂的长廊瞬间泛起一丝微光。
王母猛地站起身,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亮,声音颤抖:“真的吗?他动了?我的卫东有反应了?”
“只是无意识的反射,家属不要太过乐观,危险期还没有完全过去。”护士温和地提醒。
即便只是一点点微弱的迹象,也给濒临绝望的王家二老带去莫大的支撑。连日压在心头的死寂,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二娃的心脏狠狠一跳,眼眶瞬间发热。
还有希望。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夜幕再度降临,冷雨停歇,窗外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热闹喧嚣,与这条寂静的ICU长廊仿佛是两个世界。
王父劝二娃和韩磊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孩子,你们是学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我们两个老头子老婆子在这里守着就行,有消息立刻打电话通知你们。”
二娃迟疑片刻,看向韩磊。连日不眠不休,两人确实疲惫到极点。
“那我们今晚先回学校,明天一早再来替换你们。”
告别王家二老,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冬日晚风凛冽,吹在脸上刺骨的凉。一路沉默,坐上返回武大的公交。
公交车内人不多,车厢晃晃悠悠,窗外路灯一道道向后掠过。
二娃靠在车窗上,脑海里交替闪过不同的画面:婚礼上一身西装温润含笑的王卫东,笑容明媚穿着婚纱的杨燕,殡仪馆黑白肃穆的遗照,ICU内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恩师,还有刚刚护士说的——手指动了一下。
世事起落,大喜大悲,短短数日,几乎耗尽他半生情绪。
韩磊坐在他身侧,安静陪着,许久才低声开口:
“如果王叔能醒过来,往后的路会很难。康复,漫长的治疗,还要面对杨阿姨离开这件事。”
二娃轻轻点头,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我知道。不管多难,我陪着他。”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王卫东醒来之后,该如何承受爱人离世、双腿伤残的打击。他唯一确定的,是这份恩情不能放下。
公交车缓缓驶入武大附近的站点,两人下车,走在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冬日树木枝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蓝色夜空。校园里偶尔有学生结伴说笑,青春热闹,和医院里沉重的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回到宿舍,房间冷清安静。桌上还放着当初准备送给王卫东和杨燕的那幅书法,红纸上“岁岁安澜,白首无虞”八个字,静静躺在那里。
二娃伸手轻轻触摸纸面,心底默默期盼,ICU里面那个人,能熬过这场劫难,早日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