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52、心事沉敛 午后的

　　午后的日头稍稍柔和了些，杨燕收拾好随身的遮阳帽和矿泉水，一行四人动身去往武大。

　　车子穿过热闹的街道，越靠近校园，街边的氛围便越安静，高大的香樟连成浓荫，枝叶层层叠叠，滤掉大半灼人的日光。

　　车停在校门旁的路边。

　　还没到开学季，校园里游客不少，三三两两漫步，大多是慕名来看樱园的人，只是盛夏无花，樱树只剩满枝深绿。

　　“春天来才好看，整条樱道铺满花瓣，风一吹就落一地。”王卫东走在侧边，缓缓开口，目光望向园内延伸向深处的林荫路，“不过盛夏也有盛夏的味道，老建筑藏在树里，很安静。”

　　二娃顺着他的视线望进去。红墙老楼，飞檐隐约，宽阔的柏油路顺着地势起伏，草木繁盛，这就是他日夜埋头刷题时，在笔记纸页间反复描摹的远方。

　　韩磊走在二娃身侧，悄悄侧过头，低声跟他说笑两句，说起以后上课、自习的地方，眼底满是期待。

　　杨燕放慢脚步，特意迁就二娃的步调，轻声给他介绍校园布局：“图书馆在那边，藏书很多，以后自习很方便；食堂有好几个，口味丰富，你们慢慢摸索喜欢的窗口。”

　　几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王卫东熟门熟路，早年这所大学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学，如今二娃已经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他内心再无遗憾。王卫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二娃：“累不累？我们歇一会儿。”

　　和从前在山村一样，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二娃细微的疲惫。

　　二娃轻轻摇头：“还好。”

　　几人落座在树荫下的石凳。风穿过树叶缝隙，沙沙作响。

　　王卫东随手拧开一瓶水递到二娃手里，动作自然，没有刻意。二娃指尖触到冰凉瓶身，心底又是轻轻一动。方才路上一路压下去的涟漪，又悄悄浮上来一点点。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关照只是一位老师对孤苦学生的体恤，是王卫东刻在骨子里的温柔，独独不属于二娃幻想里的那种偏爱。

　　杨燕随口说起以后的日常：“开学之后课业不轻松，你们俩互相照应。有什么生活上的难处，随时给我和卫东打电话，不用硬扛。”

　　韩磊笑着应下：“谢谢杨阿姨，我们会的。我会多看着二娃。”

　　王卫东闻言，转头看向韩磊，眼里带着赞许：“二娃性子内向，心思重，有你陪着，我也放心很多。你们俩互相督促，好好读书。”

　　二娃安静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目光落在远处红墙建筑上，脑海里不自觉闪回多年前山沟里的小屋。那时候，也是这样，王卫东坐在简陋木凳上，陪着他做题，耐心开导低落的自己。

　　时光兜兜转转，场景换了城市，身边多了杨燕，可王卫东待人的那份温和，一点没变。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

　　歇够之后，几人起身继续逛。王卫东带着他们看教学楼、老斋舍，走到湖边，湖水澄澈，荷叶亭亭立在水面。他慢慢讲起这里的历史，语调平缓好听，一如当年在山村，在油灯下给他讲课本之外的世界。

　　二娃静静听着，很少开口，只是认真看着身边说话的人。

　　逛到傍晚，夕阳斜斜落在湖面，水面铺一层碎金。

　　返程回家，路上顺路在生鲜市场停下。杨燕打算晚上在家做饭，做几道江城家常菜。

　　回到家中，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杨燕洗菜切菜，动作利落；王卫东系上围裙，在灶台前掌勺。抽油烟机轻轻嗡鸣，食材下锅发出滋滋轻响，饭菜香气慢慢填满整个屋子。

　　二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配合的模样。杨燕递调料，王卫东顺手接过，偶尔低声说笑，默契自然，是寻常夫妻平淡温暖的烟火。

　　这一幕落在眼里，心底那层浅浅的波澜慢慢平复下去。

　　他悄悄转身，想去客厅帮忙摆碗筷，刚转身，王卫东回头看见，轻声喊住他：“二娃，不用进来帮忙，油烟大，你和韩磊去客厅坐着就好。”

　　又是一句熟悉的叮嘱。

　　二娃脚步顿住，低声应：“好。”

　　韩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校园介绍手册，看见二娃出来，抬眼看向他，目光轻轻交汇。韩磊没有发问，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给他。

　　晚饭的餐桌丰盛，清蒸鱼、藕汤、清炒时蔬，都是清淡适口的菜。王卫东记得二娃不喜重油重辣，菜品都顺着他的口味。

　　“尝尝这个莲藕排骨汤，江城特色。”王卫东拿起公勺，先舀了一碗汤放到二娃面前，“小火炖了很久。”

　　二娃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汤，鼻尖萦绕淡淡的肉香与藕香，轻声道谢。

　　席间，大家随意闲谈，聊大学的专业选择，聊未来想做什么。

　　韩磊说起自己打算选工科，二娃说准备报文学相关专业。

　　王卫东认真倾听，慢慢帮两人分析不同方向的出路，客观平和，不强行给建议，只是把利弊娓娓道来。杨燕偶尔补充几句，语气温和。

　　晚饭结束，二娃主动想帮忙收拾碗筷，杨燕笑着拦住他：“你们是客人，坐着休息，我们来收拾就好。”

　　王卫东也附和：“不用忙活，白天逛了一天，好好歇着。”

　　二娃只好停下动作，和韩磊回到客厅。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客厅只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没过多久，王卫东和杨燕收拾完厨房走出来。

　　几个人随意聊着天，聊到夜深。杨燕看时间不早，便提议：“不早啦，明天还打算带你们去省博物馆看看，早点休息吧。”

　　大家各自回客房。

　　关上客房房门，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隔绝了客厅的暖意。

　　二娃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片刻。

　　今天一整天，无数细碎温柔的片段反复冲击着他。那些熟悉的照料、熟悉的语气、习惯性的关照，一次次勾起旧回忆，心底涟漪起了又落。

　　他清楚明白，自己不敢奢求任何结果。他早已接受王卫东和杨燕安稳幸福的生活，发自内心祝愿他们。

　　只是二娃那份心事太过绵长，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被压在心底深处。像湖面下藏着的细石，风平浪静时看不见，一旦有相似的温柔掠过，便轻轻漾开一圈圈波纹。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楼下街道车流缓缓流动，远处高楼灯火连绵，这就是他将要生活四年的江城。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是韩磊的声音，很低：“二娃，还没睡？”

　　二娃回身，打开门。

　　韩磊站在门口，眼神安静：“还好吗？”

　　二娃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没事。”

　　“我懂。”韩磊没有多追问那些隐秘心事，只是低声说，“明天去博物馆，我们一起慢慢看。”

　　“嗯。”

　　两人道过晚安，各自回房。

　　躺在床上，二娃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出现短暂的难过，淡淡的、绵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