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50、江城相见 七月流

　　七月流火，盛夏滚烫。

　　山村的暑气闷燥局促，绿树蝉鸣聒噪不休，而千里之外的江城，已是满目繁华葱郁。高考尘埃落定，录取结果公示的这些天，二娃的生活安静得松弛下来。

　　不再有刷不完的试卷，不再有压在心口的倒计时，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终于缓缓舒展。

　　这天午后，蝉声正盛，老旧的乡镇座机铃声清脆响起。

　　是王卫东。

　　时隔考前那通叮嘱电话，这是两人放暑假以来第一次通话。

　　二娃拿起听筒，声音平静温和，早已褪去当年的颤抖与拘谨，只剩恰到好处的恭谨疏离：“王老师。”

　　电话那头，王卫东的笑意清晰温和，带着几分期待：“二娃，录取结果出来了吧。考上你心里想去的大学了吗？”

　　他一直记得，二娃心心念念的江城。

　　记得深秋那间办公室里，二娃崩溃的执念，记得他蛰伏低谷、咬牙逆袭的模样。从始至终，他都盼着这孩子得偿所愿，走出大山，奔赴广阔天地。

　　二娃握着听筒，指尖轻轻收紧，眼底浮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轻声答：“考上了。就是武大。”

　　短短四个字，落得安稳笃定。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随即传来王卫东发自心底、欣慰又自豪的轻叹。

　　“真好，二娃。”

　　他的声音温柔厚重，满是由衷的骄傲，没有半分虚假客套。

　　“我就知道你可以。从谷底硬生生爬起来，稳住心态、埋头苦读，你这一年，太争气了。”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你值得这拥有这个结果。”

　　隔着电波，这句认可轻轻落在二娃心底，漾开一片温热。

　　二娃所有孤苦、所有挣扎、所有无人知晓的破碎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被他年少追逐的光，好好肯定了一遍。

　　“谢谢王老师。”二娃低声道。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前程。”王卫东语气轻快了几分，顺势开口邀约，“学校开学还有大半个月，你们不用赶着卡点报到。不如提前来江城住几天？我带你们到处转转，适应一下大城市的环境和节奏，免得到开学手忙脚乱。”

　　这是极其温柔的关照。

　　知晓他从小长在深山，从未见过都市繁华，便想着提前带他开阔眼界，慢慢适应。

　　二娃微微怔愣，随即应声：“好。我和我同学一起过去。”

　　“可以。”王卫东笑着应下，“你们定好车票告诉我时间，我去车站接你们。”

　　通话挂断，心底一片澄澈安稳。

　　二娃转头看向身旁收拾行李的韩磊，轻声道：“我王叔让我们提前去江城，他接我们。”

　　韩磊抬眼，眼底笑意温柔：“正好，提前看看我们要待四年的城市。”

　　两日之后，两人收拾好简单行囊，背着书包，提着轻便行李箱，坐上了去往江城的长途列车。

　　列车穿山越水，一路从贫瘠山野奔赴繁华都市。窗外的风景渐渐更迭，低矮的民房换成连片的高楼，崎岖山路变成宽阔大道，绿水青山褪去质朴，换上都市的蓬勃繁华。

　　这是二娃这辈子，第一次真正走进大都市，奔赴他惦念数年的江城。

　　列车缓缓驶入江城火车站。

　　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热浪裹挟着都市喧嚣扑面而来。人声鼎沸、车流不息，高楼林立直冲天际，四通八达的天桥纵横交错，巨大的广告牌光影流转，街道上车水马龙，满目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盛大繁华。

　　二娃下意识驻足，微微失神。

　　从小生于深山、长于山野，看惯了荒山老树、泥路草屋，此刻骤然闯入霓虹璀璨的大城市，眼底忍不住浮起浅浅的局促与茫然。

　　韩磊不动声色往他身侧靠了半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安抚：“别怕，慢慢看。以后我们都在这里生活。”

　　二娃回神，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温和的嗓音穿过人群，轻轻响起：“二娃。”

　　二娃猛地抬头。

　　人群前方，王卫东站在阴凉处，一身干净简约的浅色短袖衬衫，身姿依旧挺拔圆润，眉眼温柔如故。时隔一年未见，他气质愈发沉稳舒展，褪去了几分从前的青涩，多了几分男人该有的成熟从容。

　　而他身侧，静静站着一位女子。

　　是杨燕。

　　这是二娃第一次见到杨燕本人。

　　她身形纤细温婉，气质干净知性，一头乌黑长发温柔挽起，露出白皙光洁的脖颈，眉眼清秀柔和，鼻梁秀气，唇色温润。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连衣裙，搭配浅色薄外套，妆容淡雅得体，没有张扬艳丽，浑身透着书卷气与温柔从容。

　　她的长相不是惊艳夺目的类型，却是越看越舒服的端庄温婉，举止优雅，谈吐藏礼，眼底带着善意与平和，让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性格亦是如此。不张扬、不尖锐、温柔大度、通透从容。没有半分城市人的疏离傲气，待人温和真诚，眼底干净坦荡。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温和登对，安稳又圆满。

　　这一刻，所有残存的、隐秘的年少奢望，彻底尘埃落定。

　　二娃心底无比清醒——这才是属于王卫东的、光明圆满的人生。但是二娃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失落感！

　　他拘谨地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行李箱拉杆，下意识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浑身透着不善交际的腼腆与局促。

　　年少深藏的心事，在见到他女朋友的这一刻，彻底妥帖封存，再无波澜。

　　王卫东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二娃身上，满眼欣慰，又看向一旁的韩磊，温和浅笑：“一路辛苦了。”

　　随即，他侧身让出身旁的杨燕，温柔介绍：“二娃，这是杨燕。”

　　简单一句介绍，坦荡坦然，落落大方。

　　杨燕温柔看着略显拘谨的二娃，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温和轻柔，没有半点距离感：“你好，二娃。我常听卫东提起你，终于见到本人了。一路坐车累了吧？”

　　她的声音温柔软糯，待人真诚宽厚，完全没有架子。

　　二娃愈发拘谨，微微躬身，声音轻细规矩：“杨姐好。”杨燕娇嗔的捂着嘴笑起来起来，我有这么年轻吗？直接叫我杨阿姨就好了！

　　看着二娃紧张得微微紧绷的肩线、低垂的眉眼，杨燕眼底漾起浅浅的温柔笑意，心里早已生出几分怜惜。她听王卫东说过这孩子的身世，知晓他孤苦坚韧、一路坎坷，此刻见他安静腼腆、礼貌拘谨，愈发温柔相待，刻意放缓语气，慢慢化解他的局促。

　　“不用紧张，不用拘束，就当来这边走亲戚。”

　　这时，二娃稍稍稳下心神，抬起头，主动介绍身侧的少年：“王老师，杨阿姨，这是我同学，韩磊。我们同班三年，这次一起考上的武大。”王卫东笑到：“二娃以后叫我王叔就好了”

　　二娃点了点头回答道！

　　王卫东朝着二娃的介绍方向看了看韩磊，原来你就是韩磊呀，真厉害。陪着二娃一起努力，双双考上武大，太不容易了。”

　　韩磊落落大方，礼貌问好：“王叔好，杨阿姨好。”

　　阳光正好，晚风微拂。

　　杨燕温柔笑着开口：“刚下车肯定累了，我们先带你们去吃点江城特色美食，下午慢慢逛。带你们好好看看江城，提前熟悉环境。”

　　王卫东点头，自然接过二娃和韩磊手里的行李箱，动作温柔体贴：“走吧。今天全程我们陪你们，吃遍特色小吃，逛遍江边街景，好好感受一下江城。”

　　四人并肩走出站前广场。

　　车子驶入主城区，窗外的景象彻底铺开大城市的繁华。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两侧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折射着盛夏的阳光，明亮耀眼。商业街人潮涌动，街边绿树成荫，繁花点缀，公交有序穿梭，整座城市鲜活热闹、蓬勃向上。

　　这是二娃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陌生、盛大、繁华、明亮。

　　车子停在老牌美食街。

　　王卫东和杨燕带着两个少年，吃遍江城特色热干面、豆皮、汤包、冰粉，耐心给他们介绍每一样小吃的特色，温柔照顾着两人的口味，细致妥帖。

　　饭后，四人沿着沿江大道慢慢散步。

　　江风浩荡，拂去盛夏燥热。宽阔的长江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滔滔东流，对岸城市天际线连绵铺开，江边长廊灯火初醒，来往游人悠闲漫步，晚风温柔，市井温柔。

　　杨燕性格通透温柔，极其会照顾人的情绪，一路轻声和他们聊天，聊大学日常、聊江城气候、聊校园生活，避开所有敏感旧事，只聊轻松明朗的话题，一点点消解二娃的拘谨。

　　王卫东走在身侧，目光温柔落在二娃身上，看着二娃安静打量这座城市的模样，心底满是宽慰。

　　他的二娃，终于走出深山，踏足繁华，挣脱了宿命的贫瘠荒芜，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夏天光。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也洒在四个并肩而行的人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