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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子 徐辰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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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辰淳坐了起来,他认识这人,这人已经好几个夜晚来找他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日执意想要兄长留下陪他,因为他厌恶眼前这个家伙。
这个声音尖细,面色苍老,说话寒气森森的家伙。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又老又丑的人。
“公子莫怕,我不过是奉太后之命来看看公子是否安好,既然公子安好,我便不多叨扰了,奴才告辞。”说着那人从袖里拿出一本书放在了床边。
徐辰淳待那人走远,才点了床边的烛火,摸索着凑近去看那本书。
是一本诗集。这是他唯一喜欢深夜来访的这个怪人的一点,那人每每来时,都会带一本书给他,尽管有时不太理解书中所言,但这些书却是实实在在地替他打发了无聊的时光。
某一夜,来的不是徐辰淳讨厌的老太监了,而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朴素,却有一股凛人的气质,面上有细密的皱纹,皱纹里却叫人看出了雍容华贵。
徐辰淳不那么讨厌这个女人,因为女人会用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一脸笑意,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说:“好孩子。”
徐辰萧却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老太监口中的太后,他早已卷入一场阴谋。
往后的日子,兄长照旧天天来找他。在他十岁那年的某一日,兄长带了个金丝镶边的楠木盒子,递到他眼前,说是他的生辰礼物。
他把楠木盒子打开,发现是个精美的扇子。
“啊,好漂亮的扇子。”徐辰淳欢乐地拿着扇子,左瞧瞧,右瞧瞧,“谢谢兄长。”
“还有什么想要的,告诉兄长,兄长都替你搜罗。”
徐辰淳摇摇头,握紧了扇子:“有兄长在便好了,能见到兄长便好了,别的都不要,都不要……”
徐辰萧摸上了徐辰淳的脸:“兄长不是每日都来找你吗?你每日都能见到兄长啊,说什么傻话。”
两人闹到了午后,都有些困了,于是双双躺在徐辰淳房中的床上。
徐辰萧睡着了,他每日都起得早,温习前一日所学,这件事,连他母妃都不知道,是他与一个老者的秘密。
徐辰淳躺在旁边,侧着身子,看着兄长的胸膛起起伏伏,他想着兄长为何连睡觉都要带着面具呢?
他忽而想起几年前,兄长爬上树干为他捉鸣蝉的那日,黄金面具裂了口,哐当落下,面具下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他看到了嶙峋的怪石上面覆了一场薄雪,那是兄长的眉;看到狭长的眼睑如同鸟喙,那是兄长的眼;至于耳朵,耳朵的位置长得极好,在昏黄烛火下轮廓清晰、线条分明。
徐辰淳在那日才发现,兄长的面容与自己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唯独一双耳,似乎与自己的耳朵有几分相像。
从此,徐辰淳最爱自己的一双耳。
徐辰淳看着徐辰萧的黄金面具,那面具做工精细,面具之上的花纹更是繁复,一圈一圈似年轮,又似浮云;似涟漪,又似大潮。缠绕盘旋,似乎还在不断变幻。
看得久了,徐辰淳感觉有些晕,他想眨眨眼再看,睁眼之时,兄长还躺在旁边,只是起伏的胸膛变得宽阔坚硬,脸上的面具也比之前的大了不少。
五年了。
这一年徐辰淳十五岁,徐辰萧十八。
徐辰淳照镜子看着自己的一张脸时,总会想,兄长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看到自己圆润的眼瞳,便想到兄长鸟喙般的眼睑;看到自己远山似的眉毛,便想到兄长眉宇之间的嶙峋薄雪。
只是……只是如今时过经年,兄长眉宇之间的薄雪大概已然消融,转而露出残雪之下的嶙峋锐意。
想到此处,他鬼使神差伸出来手,向兄长的黄金面具探去。
“我睡了多久?”徐辰萧忽然醒了,问道。徐辰淳缩回了手。
“嗯……兄长只睡了一个时辰而已。”他乖巧回复。
徐辰萧松了一口气,随后迅速坐起身,下床穿靴,要往门外走去。
“兄长……兄长去哪儿?”见徐辰萧走得急,徐辰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下床追上去,却被长袍绊了一脚,摔倒在地。
身后传来闷声,徐辰萧急忙转过了头,跑到徐辰淳身边,扶起了他:“怎的这么不小心?”
徐辰淳却一脸“我不痛”的样子,只是说:“我急着追兄长嘛。”
徐辰萧看他这样,心底有些后悔,方才他着急了,才害得弟弟为了追他而摔跤。
“兄长有事要忙,待闲了下来再来看你,可好?”徐辰萧温声说。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递到徐辰淳眼前:“这个,代替兄长陪着你可好?”
徐辰淳接过香囊,在手中摩挲两下。
徐辰萧摸着他的头:“好弟弟,待兄长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说罢他起身欲走,却感觉衣袖被人拽住。
是徐辰淳的手,一双洁白如玉的手紧紧拽住衣袖,脸上是恳求的神情。
徐辰萧怔愣住了,那样的姿势,那样的神情,和儿时一模一样。
“兄长……”徐辰淳终究没说出“别走”两个字,他已然不是孩子了,不会再同儿时一般幼稚、任性。
但他依旧拽着徐辰萧的衣袖,不肯松手,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要好好等着兄长再回来陪自己就好了啊,今日为何这般矫情。
“兄长……说话算话。”徐辰淳终于说。
徐辰萧闻言笑了一声,蹲下身来俯在徐辰淳旁边,握住了他拿香囊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你只管拿好这个香囊等我,兄长从小到大哪一次骗过你?”
徐辰淳有些羞赧地缩回了手,把香囊揽在自己怀中。徐辰萧见他这副反应,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一番行为欠妥,轻咳了几声。
“你记不记得儿时兄长带你出去之事?”徐辰萧突然问道。
“当然!当然记得!”徐辰淳急切回道。
他怎么会忘?
那夜,兄长为了给他捉鸣蝉摔了跟头;那夜,他看到了兄长的面容;那夜,他和兄长约定要保守两个人的秘密。
“好弟弟。”徐辰萧摸了摸徐辰淳的头,“兄长知道,你渴望自由,渴望迈出这扇房门。兄长会给你自由的,等着兄长。”
那清冽之音自黄金面具下涌流而出,一声声流进了徐辰淳的耳。
“好,我等着兄长……”徐辰淳笑得开怀,握紧了手中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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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如今的样子。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和谐的样子。
徐辰萧,你长大了。身高蹿得这么高了,就算是蹲着,也能看出你高大的身躯。
我能摘下你的面具吗?谢谢。我这个后人看着你的脸已经失去了形容的能力,“惊为天人”是我想到最合适的词。
你眉宇间的雪在春夏秋冬的轮换中悄然化开了,雪堆之下果然是嶙峋,眉骨清晰,眉峰锐意。
眉尾的那道疤,尽管你母亲细心呵护,这道疤终究是留下来了,但是却为你的眉更添几分寒肃。
你的眼,你的眼也比以往更为狭长,眼瞳却炯炯有神,锐意进取,散发出古往今来明君才有的光芒,你果然是天生的皇帝。
好了,我替你把你的黄金面具带上。
啊,我忘了,我忘了看看你的耳,你的耳,还是那样轮廓清晰,和你弟弟一样,这是你与弟弟在五官眉眼间最为相似的地方。
徐辰淳,你也长大了。大概是营养不够充足的缘故,你的个头长得磨磨蹭蹭,在男子里不算太高。
你将香囊拽得紧,放心,我不会偷你的香囊,我知道那是你的宝贝。香囊和扇子是你最大的宝贝,其次才是藏在床下的那堆书。
你眉宇的远山如今更为渺远,叫人一望却望不到头,青黛的颜色将远山点染,晕染之间我好像看到了文人的风骨。
你的眼,眼瞳依旧圆润乌黑,却更为深邃了,若说儿时你的眼是一汪清泉,那如今你的眼大概是一口幽井,透着疏离和忧郁,叫人望不到底。
只有你的兄长,只有你的兄长能看到底端。可惜啊,他马上也看不到了。
哦,你的耳,你最喜欢的五官。放心,还是那样相似。虽然你们并非同源,但巧的是你们确实有一双相似的耳。
五年了,你们都长大了。别动,让我再好好看一眼你们如今的模样。
毕竟,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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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乾十九年,德安王起兵失败,太后执掌政权。
这天早晨,徐辰淳赤着脚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香囊,他的脚一晃一晃,风吹来的时候脚底凉嗖嗖的。他思绪飞扬,正琢磨着兄长昨日说的会给他自由是什么意思。
然后,房间的门开了。
外头的天光顷刻间全倾洒进来,把幽暗的房间照得明亮。
徐辰淳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房间。
最先走进来的是那个惹他厌烦的老太监,却不止老太监一人。
后面是宫中禁军。
“恭迎天子……”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声音大而尖锐,盖过了外面聒噪的蝉鸣,刺得徐辰淳耳朵疼。
徐辰淳被禁军围着出了房门,他总算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树木亭亭如盖,绿意扑面而来。
原来这就是外头的世界。
但他来不及仔细看,禁军已然护着他不知往哪里赶。
一路上他一直问:“我兄长呢?我兄长呢?我兄长在哪儿?”
但无论是老太监还是禁军都沉默无言。他们把他送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一个女人坐于高台之山,满头珠翠、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都是皇家风范。
女人摆了摆手,太监宫女禁军便一一退下。而后她又朝徐辰淳招了招手:“好孩子,来祖母这儿来。”
徐辰淳走上前去,他认出了眼前这个雍华的女人,是很多年前的深夜来看过他的女人。
“你是谁?我兄长呢?”徐辰淳警惕地问道。
“我是你祖母啊,想见你兄长吗?”女人悠悠地笑道。
“想!”
“那就要听我的,知道吗?听我的你才能见你兄长。”说着,女人唤宫人将徐辰淳带下去洗浴,再走出来之时,徐辰淳已然穿上了蟒袍,戴上了玉冠。
蟒袍、玉冠都很重,又极不合身,他愈发不安,奋力扭着身体嚷道:“我要见我兄长!我要见我兄长!”
太监拿着拂尘抽在了徐辰淳的背上:“陛下莫要忘了礼节,听太后娘娘的,才能见你兄长。”
徐辰淳被推上了龙椅,看着朝堂之上满朝大臣他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他感到害怕,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
“不能哭。”太后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身为天子,不可流泪。”
徐辰淳却抑制不住,忍不住呜咽起来。
太后的声音又自珠帘之后传来,如同危石的缝隙间艰涩流过的泉水。
“天子,听哀家的话,你才能见你兄长。”
徐辰淳终于忍住了泪水,玉冠太大了,大得几乎要罩住了他的头,加之他的头深深低着,文武百官无人发现他们的君主刚才竟然在呜咽。
接着就是底下的官员唾沫横飞的争吵,个个怒目圆瞪、目眦欲裂,而太后的声音则不断从他身后的珠帘传来。
渐渐的,徐辰淳掌握了朝堂的节奏。太后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太后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龙椅很硬很冷,玉冠蟒袍很重很重,坐于高堂之上,他时时倍感压抑,他时时不自在地扭动身躯,然而,只是微微一动,太后威仪的声音就会在身后响起。
“天子,行为容止都要矜持,不可欠妥。”
于是他不敢再动一下,就这么牢牢坐着,听堂下大臣吵闹,看太后的指示。他时时走神,将目光放得悠远,好似穿过了层层的殿门,看到了外边。
他知道,他又被困住了。
儿时,困住他的是一扇房门,一间屋子,方寸之间;而今,困住他的是重重的宫门。
他坐拥着各殿,也有了后宫粉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依旧被困在方寸之间。
甚至,比以往困住他的房间,更窄、更小。
每每当太监喊着“退朝”之时,他是最开心的。他拉平了蟒袍,扶正了玉冠,让自己看着端重沉稳,而后走向太后宫殿向她请安。
从前,他最期望这个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他就能问太后兄长的事情了。
“祖母,兄长在哪里?我要见兄长。”
太后只把手搁在他脸上,手上的珠翠划过他脸上的时候总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快了,等你长大了,你兄长就来找你了,只要你好好听哀家的话,你兄长就会来找你了。你要学学你兄长,你兄长最听哀家的话了。”
“好!”徐辰淳高兴起来,但很快他收敛了自己,朝着太后躬身道:“多谢祖母。”
说起来,徐辰淳并不十分讨厌这个太后,太后帮他平息朝堂上老臣的争吵,给了他锦衣玉食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太后答应他能与兄长相见。
只要他提的要求,太后几乎是百依百顺。
他要诗词画集,太后给他;他说他无心后宫粉黛,太后说你养着她们便好;他偶尔贪玩想往宫外跑,千求万求太后不答应,但太后说可以在宫内建起亭台楼阁,设宴玩乐。
太后说:“我是你的祖母。”
徐辰淳确确实实把她当做了祖母,他以为这些都是祖母对一个孙儿的偏爱。
总之,徐辰淳觉得太后对他不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徐辰淳就这样一天一天等着,终于在这一天,等到了兄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