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避 周晓逃避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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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周晓把那张转学申请表放在饭桌上的时候，父亲周传雄正在喝汤。
汤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晓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这是什么？”
周传雄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晓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在心里默数——三、二——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果然。周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周传雄把那碗汤“砰”地砸在桌上，汤水四溅，有几滴烫在周晓的手背上，以往她总会顶嘴，但这次她知道这个决定在别人看来实在是不理智，她也不知为何讨厌周遭的一切。
“我花了多少钱供你上一中？你知不知道那个美术班一节课多少钱？你说转就转？还去农校？你丢不丢人？”
周晓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在一中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也得待！”周传雄眼睛瞪得通红，“你知道我托了多少人才把你弄进去的？你姐姐当年都没这待遇，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晓想说，姐姐周媛当年是考上的。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陈艺兰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她看了看桌上的申请表，又看了看周晓，眉头拧起来：“晓晓，你怎么回事？好好的又要折腾什么？”
“妈，我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就好好学！”陈艺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爸说得对，供你上一中容易吗？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弟弟马上也要上初中了，到处都要用钱——”
“弟弟弟弟，又是弟弟。”周晓低声说。
“你说什么？”
“我说——”周晓抬起头，十五岁之后她说话就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刺，“你们眼里除了周正阳还有别人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正阳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自己的名字，扭头喊了一句：“关我什么事啊？”
“回你屋去！”陈艺兰朝儿子挥了挥手，又转向周晓，“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你小时候是谁把你从姥姥家接回来的？你姥姥那个条件能供你读书吗？我们把你接回来，给你吃给你穿，你现在——”
“小时候把我送走的也是你们。”周晓反驳起来。
陈艺兰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跟你姥姥一个德性。”
周晓没回话。她的手攥着裤缝，指甲嵌进掌心。她想起六岁那年被接回家时的场景。她深刻的记得在回家前姥姥对她说过的话：“你一定得脾气大一点，你那个弟弟很霸道啊”
姥姥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舍不得，转头却对二姨说：“可算走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吃我多少粮食。”二姨撇了撇嘴：“随她妈，不省心。”三姨在旁边嗑瓜子：“赶快回去吧，又不是没妈。”虽然姥姥很虚伪但她说的对，不想被欺负，就要反抗。可弟弟没有那么霸道，只不过更多的是谄媚罢了，让我像一个外人一样。这些经历深刻的烙印在周晓的灵魂深处。
“我不管。”周传雄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踢得往后一滑，“转学的事你想都别想。你要是不想上，就给我出去打工，别在家吃白饭！”
周晓抬起头，看着父亲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慌了，她绝没有做好出去打工的准备。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孤独无所依靠，不被人爱。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灰蒙蒙的。周晓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素描。那是她为数不多觉得好看的东西——一个女孩站在旷野里，背影单薄，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画不出来正脸。因为她不知道那女孩该是什么表情。
接下来的三天，周晓没跟家里人说一句话。
她照常去一中上课，但课本翻开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袋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越来越远。她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后半学期开始，她就莫名地嗜睡。只要坐在教室里，只要翻开书，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逃避什么——醒着太累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
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第一次，她说“知道了老师”。第二次，班主任叹了口气：“周晓，你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
她没告诉老师，她早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一中是什么地方？全县最好的高中。进来的都是尖子生。她靠美术特长勉强挤进来，文化课却垫了底。每次考试排名贴出来，她的名字在倒数几行，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
更难受的是同学看她的眼神。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偶尔瞥她一眼，然后低头窃窃私语。周晓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就是那个美术生”“成天睡觉”“不知道在拽什么”。其实她没拽。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别人就觉得她高冷、难相处、不好惹。
她学会了用毒舌当盔甲。谁刺她，她就扎回去，扎得比对方更狠。有一次一个男生说她“装什么装”，她笑了笑：“你这种人，我连装都懒得装。”那男生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周围有人笑了，她心里却空荡荡的。
三天后，晚饭时周传雄忽然说：“你想转就转吧。但我告诉你，转到春考就给我好好学，别以为春考就轻松了。”
周晓很开心，但听到这些说教就莫名的心烦，“知道了！”
陈艺兰在旁边给周正阳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周晓本来准备好了一场更激烈的争吵，甚至想过离家出走。她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周晓低下头，把米饭往嘴里送。心里止不住的开心。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松口——也许是烦了，也许是想通了，也许只是不想再吵了。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走了，离开那个没有朋友，那个她配不上的学校。
开学那天，周晓一个人去的农校。
农校在县城东边，比一中远，但校区更大，树也多。报到处的老师看了她的资料，在一张表上打了个勾：“春考班，二楼左转。”
教室在三楼最里面。周晓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人。和一中完全不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后排几个男生在打牌，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周晓的脸微微发烫。她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
“哎，你是从一中转来的？”
前排一个女生回过头。她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嗯。”周晓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一看就不一样。”女生把椅子转过来，趴在她的课桌上，“我叫许明月。你叫什么？”
“周晓。”
“周晓，挺好听的。”许明月打量着她，“你在一中好好的，怎么转这儿来了？”
周晓沉默了一下：“待不下去。”
许明月“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这一点让周晓意外。在一中，所有人都会追问——“为什么待不下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成绩不好吧”。许明月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挺好的，这儿比一中自由。一中太卷了，我初中同学在一中，天天晚上学到十二点，人都学傻了。”
周晓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许明月的桌上摊着一袋薯片，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言情小说。她抓起薯片递过来：“吃吗？”
周晓摇头。
“别客气啊。”许明月自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咱俩坐同桌吧，我看你挺顺眼的。”
周晓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我看你挺顺眼的”这种话了。在一中，没有人看她顺眼。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走进来，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今天讲函数。”
周晓翻开数学书。她告诉自己，这次要好好学。新环境，新开始。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盯着老师画的曲线。
可十分钟后，困意又来了。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越来越沉。老师的声音渐渐模糊，黑板上的数字在视线里跳动、变形、融化。周晓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没用。她又掐了一下，指甲陷进去，留下一个白印。
她撑了十五分钟。最后，额头磕在课本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明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哎，周晓？周晓？”
周晓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算了，”许明月小声说，“老师没看见，你睡吧。”
周晓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她隐约感觉到许明月把课本立起来，帮她挡住了老师的视线。她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不开。
在睡着之前，她恍惚想起一件事。
农校的男生今天一直在看她。课间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故意大声说话，其中一个说“那个就是一中的”，另一个说“长得挺好看的”。还有几个装作不经意地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知道那种目光。和一中不一样。在一中，男生看她的眼神是审视的、挑剔的。而在农校，那些目光里有一种新鲜感——她是从“上面”来的，是从一中“跌”下来的。跌下来的人，自带一种悲剧色彩，而这种悲剧色彩，在青春期男生的眼里，往往被误读为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周晓喜欢这种感觉吗？
她说不清楚。被注视，至少证明她还存在。在一中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透明的——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举手，不发言，不参加活动。老师叫不出她的名字，同学记不住她的脸。而在农校，她忽然从一个透明人变成了一个焦点。
哪怕这个焦点只是一个“从一中转来的女生”。
许明月推了推她：“周晓，醒醒，放学了。”
周晓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上传来打闹的声音。
“走吧，”许明月把她的书包递过来，“你家住哪儿？一起走？”
周晓接过书包，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明月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谁和谁好了，谁昨天被老师逮着抽烟了，谁家里开厂特别有钱。周晓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校门口时，许明月忽然停下来：“周晓。”
“嗯？”
“你以后要是困了，就睡。我给你挡着。”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我也不听课。”
周晓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把书包带子紧了紧。
“好。”
那天晚上，周晓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她想起许明月递薯片的样子，想起她帮自己挡老师视线的样子。
她想起姥姥家。想起舅母轻浮的笑声。想起二姨的挖苦。想起六岁那年被接回家时，姥姥拉着她的手说“舍不得”，然后转身对二姨挤了挤眼睛。
她想起母亲陈艺兰抱着周正阳亲了又亲，转头对她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想起父亲周传雄平日里总是对着母亲大声吼叫，对她和兄弟姐妹也是一样。
她想起一中的教室，想起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生，想起那个被她扎回去的男生涨红的脸。
周晓猛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她蜷起身子，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她对自己说。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农校的第一夜，周晓在梦里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旷野里，背影单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想叫住那个女孩，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女孩慢慢转过身——
周晓醒了。
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块。她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呆呆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她太讨厌这样无趣的日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们，父母总是忙于维持生计，疏忽对孩子的陪伴，于是孩子们对于感情的渴求越发强烈，这类孩子在追求最适合自己情感状态的道路上往往会更加曲折。当然这不仅仅是父母的原因，更多的是与主体人生相关的选择的因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