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芍药非也

8、她好像吃醋了 原本要揭秘

　　那家粉店的门面不大，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靠墙的一排是长条形的木桌，中间散落着几张小方桌。正值饭点，店里人虽然不算爆满，但空位也已经不多了，仅剩靠里侧角落还有一张空着的小方桌，刚好够两个人坐。

　　姜遇走在我前面，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那张空桌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上，后背对着墙，刚好把临街的那一面留给了我。

　　“两位吃点什么？”老板娘拿着一个小本子走过来，热情地招呼。

　　“两碗米粉，你要什么码子？”姜遇先开口，说完抬眼看我。

　　“肉丝吧。”

　　“一碗肉丝，一碗牛肉，牛肉多加辣。”姜遇合上菜单，递给老板娘。

　　“好嘞，稍等啊，马上来！”

　　老板娘走后，小店里嗡嗡的说话声、后厨传来的颠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烟火气。可我坐在姜遇对面，却觉得这周遭的嘈杂全都被自动过滤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姜遇把筷子筒拿过来，抽了两双，用纸巾擦干净，其中一双放在我面前。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低着头，垂着眼，好像在完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憋了一上午的话问出口。

　　“姜遇，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昨天晚上的事，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姜遇擦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子透进来，勾着她发丝的轮廓。她放下手里的纸巾，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看着我，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这么急啊？”

　　“能不急吗？你折磨我一上午了！”我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副今天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姜遇把水杯放下，手肘撑在桌上，微微凑近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你好同学，打扰一下！”

　　一个清脆明亮的嗓音猛地从旁边插了进来，瞬间把我和姜遇之间那根紧绷着的、暧昧的弦给切断了。

　　我和姜遇同时偏过头去看。

　　说话的是个女生，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脸颊有点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背着一个浅粉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瓶矿泉水。她站在我们桌子旁边，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遇脸上。

　　“我叫夏苡苿，”她大方地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点自来熟的歉意，“我看店里其他位置都坐满了，就你们这还有个空位，可以坐在这里吗？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

　　“没事，你坐吧。”姜遇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并没有露出过多的热情。

　　夏苡苿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她坐下的位置正好在我旁边。

　　我原本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可当我看清她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脸颊上的婴儿肥，笑起来时微微弯起来的月牙眼，还有耳朵上那颗很小的红痣……记忆像是被猛地撞了一下，童年的画面一瞬间涌了上来。小学时候，我家住的那个老小区，每天放学一起在楼下跳皮筋、在小花园里追着跑、周末去她家蹭饭……

　　“你是夏苡苿？”我脱口而出。

　　夏苡苿刚把水放在桌上，听到我的话，动作一顿。她也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两秒，那双弯弯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程书宁？！”

　　她这一嗓子吼得有点大，连后厨的老板娘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尴尬地冲老板娘笑了笑，赶紧转过头来。

　　“真的是你啊程书宁！”夏苡苿激动得整个人都往我这边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天哪，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初中你搬走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你变了好多，但脸还是那样！”

　　她说话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我被她抓着胳膊，下意识往姜遇那边缩了缩，干笑着应付：“是、是挺巧的……我初中搬去别的地方了，后来就……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还住那边啊！我就在隔壁的三中，今天来这边找同学玩，结果同学放鸽子了，我饿得不行，进来吃碗粉。”夏苡苿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我对面的姜遇，目光里带着好奇，“这是你同学啊？”

　　“嗯，我同桌，姜遇。”我赶紧介绍，然后又转向姜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慌乱解释，“姜遇，这是我小学同学，夏苡苿。以前我们住一个小区，算是发小，后来初中我搬家了就没联系了。”

　　姜遇安静地听着，微微点头。她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把刚刚擦好的另一双筷子放在了桌边，视线淡淡地扫过夏苡苿抓着我的那只手。

　　“你好。”姜遇的声音很轻，也很平。

　　“你好你好！”夏苡苿热情地冲姜遇挥了挥手，然后又转回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程书宁你现在成绩怎么样？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是我把你背回家的吗？你爸妈当时急死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小时候的事，我被她拉着说话，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我能感觉到对面的姜遇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插话，也没看手机。她只是端着那杯水，偶尔低头喝一口，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边应付着夏苡苿热情的轰炸，一边在心里疯狂哀嚎。完了，完了，好不容易要到嘴的答案，就这么被截胡了。

　　“粉来咯！两碗米粉！”

　　老板娘端着托盘风风火火地过来，把两碗热气腾腾的粉放在我和姜遇面前，又看了看旁边的夏苡苿：“小姑娘你吃什么？”

　　“我也要一碗肉丝粉！谢谢姐姐！”

　　夏苡苿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开始低头拆筷子。我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抬起头去看姜遇。

　　姜遇正低头看着自己那碗牛肉粉，用筷子把上面一层红油轻轻拨开，动作很慢，很安静。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我总觉得，比刚才少了一点什么。

　　“吃粉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吃面。

　　“哦，好……”我低下头，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粉。红油的辣味呛得我鼻尖出了一点薄汗，可我却吃得索然无味。

　　夏苡苿的粉很快也端上来了，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地跟我搭话。

　　“程书宁，你现在住哪啊？周末有空吗？我们加个微信吧，回头约着出去玩！”

　　“啊……我住校……”我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抬眼去看姜遇。

　　姜遇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根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外街角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就越慌。

　　我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米粉，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她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觉得我跟夏苡苿关系太好，不想跟我说话了？她待会还会告诉我昨晚的事吗？

　　夏苡苿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粉，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上午那几节听不懂的数学课还要煎熬。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可我对面的那道影子，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我把筷子放下，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余光扫到姜遇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姜遇……”我忍不住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看不出情绪。

　　“吃完再说吧。”她说。

　　这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那股不安感更重了一些。我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粉飞快地扒完，连汤都没喝，就放下筷子，乖乖坐在对面等着她。

　　夏苡苿终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气氛有点微妙。她看看我，又看看姜遇，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程书宁，那我先加你个微信？我同学可能还在等我……”

　　“好，你扫我。”我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夏苡苿扫码、加好友、发送验证，一气呵成。

　　“那我先走啦！周末联系！”她背起书包，朝我们挥了挥手，风风火火地出了店门。

　　小店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喧闹。我们对面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风吹过时带着一点穿堂的凉意。桌上只剩两副用过的碗筷，还有姜遇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水。

　　我看着姜遇，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姜遇，现在可以说了吧？昨晚到底……”

　　姜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最后一口水，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程书宁。”她看着我，目光笔直地落进我的眼睛里。

　　“嗯？”我莫名紧张起来。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和那个夏苡苿，关系很好？”

　　我愣了一秒，下意识回答：“就……小时候玩得好，后来搬家就断了。今天偶然碰到而已。”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她拿起椅背上的书包，站了起来。

　　“走吧，快上课了。今天中午的事，”她偏过头，背对着阳光看我，头发丝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下次再说。”

　　说完，她转身推开门走出了小店。我在原地呆了一瞬，赶紧抓起书包追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脑后的马尾轻轻飘起来。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我追上她，跟她并肩走着，偷偷偏过头去看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这顿饭里悄悄变了。

　　我低下头，看着巷子里两人踩过的水洼，忽然莫名地笃定：今天晚上，我大概又要失眠了。而她失眠的那一夜，跟这一顿饭比起来，到底哪个更难熬，我竟然一时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