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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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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到半梧堂那日,堂前的春雨正下得绵密。
傅子慎身为少主,早早便撑着一柄青竹伞立在堂前。烟雨氤氲间,他一身清淡的衣袍,安静得像一幅被春雨洇开的水墨画。
墨发高束,发间簪着一只青玉雕成的梧桐簪。额前两缕乌发垂落下来,恰好落在眉侧。那张脸生得冷白,偏偏脸颊还带着些未褪的少年气,眉骨清俊,眉尾微微压低,一双凤眸半垂着,神色淡淡的,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甚相符的疏离。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垂眸核对她的信息,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点笑意。
江念辞,北境生人,烈风门少主……
头顶忽有风声掠过。他下意识抬眼。视线抬起的那一瞬,她的眉眼恰好落入眸中。
她的肤色很白,让人联想起北境的寒冬。眉眼生得极清,眉尾微微挑起,天然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锐气。最惹眼的是那双桃花眼,眸色乌黑,叫人莫名移不开视线。鼻梁秀挺,唇色天生带着一抹淡淡的桃红。她从天而降,青白衣袂随风翻飞。明明只是匆匆一眼,他却怔了片刻,心中竟无端掠过一瞬惊鸿。
“咚”的一声,她坠落在他面前。她浑身淋得半湿,怀里却护着一串油纸裹着的糖葫芦。人还没站稳,便将那串糖葫芦结结实实地塞进他掌心里,笑得眉眼弯弯:“傅师兄!给你带的见面礼!”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惹得眉心一跳,身为少主,头一回在自家庄严的门前接了一串沾着糖浆的山楂。他语气沉稳地说了句“多谢师妹”,手心却被油纸上的糖浆粘住,握着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路线图,抱怨图画错了方向,害她多绕了五里路。正说着,她那只鼓囊囊的包袱因为一路颠簸,系绳“啪”地崩断,花花绿绿的衣服、几块干枣和一把油纸伞哗啦散了一地。她“哎哟”一声蹲下身去捡,湿漉漉的发尾甩在地面上。
傅子慎深吸一口气,素来端方持重的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弯下腰,帮她拾起那滚到青石板缝里的干枣。等她手忙脚乱地用布重新扎好包袱,抬头冲他龇出一口白牙时,他默默把那串糖葫芦收起,淡淡开口:“既来了半梧堂,往后……便是自己家了。”
自那以后,半梧堂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便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一到午后,她便往树上一钻,美其名曰“登高望气”。
有一回,她发现树杈上藏着一个野雀窝,非嚷着要去掏鸟蛋。
那日傅子慎刚算完一沓厚厚的堂内账目,正端着新沏的茶从树下经过。抬眼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下来。”他沉声道,“那枝干已经朽了,你——”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枝丫应声断裂。
她惊叫着直直坠下,他连账目和茶盏都来不及放,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的东西往旁侧一丢,随即纵身上前,张臂将她稳稳接进怀里。
她摔得不轻,落进他怀里却半点没见后怕,反倒勾住他的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髻歪到了一旁,肩头还沾着从鸟窝里扑落的碎绒毛。
“瞎胡闹。”
话虽说得冷,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掌心还下意识在她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见她没受伤,他这才松了手。
等她从他怀里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远,他才低头看了看一旁的草地,账册纸页散了一地,那盏新沏的热茶也早已翻倒,茶水浸透了最上面的几页账目,墨迹晕开,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远处,她的身影已经跑得没了影。
傅子慎最终也只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却又带了丝深深的笑意,“看来今晚的账,只能让她陪我一起重算了。”
还有她及笄那日,那桩偷酒的旧事。
她不知从哪听来,藏书阁后的地窖里埋着堂主珍藏的三十年桃花酿,便拽着傅子慎说要“夜观天象”,连哄带骗地把人拉到了地窖门口。
傅子慎平日最重规矩,站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她却理直气壮道:“今日我及笄,得听我的。师兄若是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凿锁。要是惊动巡夜的师叔,我便说全是你唆使的!”
傅子慎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你觉得,以你我的性子,师叔是会信你的话,还是我的话?”
她一下没了声。
好像……确实如此。
可她也只安静了片刻,很快又缠了上来,先是好声好气地求,见他不松口,便拉着他的手撒娇。傅子慎由着她缠了半晌,见她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站远些。”
她眼睛一亮,立刻退到一旁。
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酒封启开,甜香顿时溢了出来。
她只喝了半碗,脸颊便染上一层绯红,抱着酒坛非要给他唱歌,唱了两句,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拽着他要练一套什么“醉剑”。剑还没拔出来,她先晕晕乎乎醉倒在他怀里了。傅子慎低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待背着她穿过月色回她住处时,她趴在他背上,虽然还是醉醺醺的,却带了一抹笑:“师兄……好温暖啊。”停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香香的。”
傅子慎脚步未停。
夜风从长廊间穿过,带着些微凉意。
廊下灯影晃了晃,他垂着眼,唇角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
还有那日,街坊集体来告状的事。
那日的半梧堂门前,格外热闹。卖包子的摊贩,忙着家务的大妈,撑船载客的老翁,连城隍庙里的住持都来了,一窝蜂涌进半梧堂,围着傅子慎,一口一个“请少主做主”,状告一个穿青白半梧堂堂服的女子。那日她为了追一个武功不错的飞贼,撞坏了人家的包子摊,弄脏了院里刚晾好的被子,一路追到河边,又在船篷上蹦来跳去,吓得船客险些掉进水里。追着追着,她更是纵身跃上佛像,惊得好几位香客连连后退,临走还不小心踢翻了后院的水缸。
傅子慎安安静静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取出四锭足银,放在桌上:“让几位受惊了,抱歉。”他神色如常,“师妹侠肝义胆,只是行事莽撞了些,还请诸位见谅。”
几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拿了银子便散了。
等人一走,傅子慎才转过身,看向墙角。
那儿正趴着一颗脑袋,见他望过来,立刻缩了回去。
“抓到了吗?”
她慢吞吞地从墙后探出脸来,点了点头。
傅子慎看了她一眼,走过去盯了她半晌,而后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罢了。”他淡淡道,“下回记得收着些。”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他们一起度过的那四年,真真切切。
马车颠簸中又不小心撞上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晃,一下将傅子慎从那段恍若旧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缓了缓神,抬眼望去。随风掀动的车帘外,赫然是她那张明媚的脸。
“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她似是没听见,依旧急急赶着路。
“江念辞。”他正襟危坐,沉声唤了她一声。
“……欸,师兄。”她还想装作没听见,可傅子慎都叫她大名了,只好应声。
他坐在车帘后,看着她的侧脸,唇角那点弧度刚扬起来,便又很快压了下去:“发生何事?”
“说来话长。”她顿了顿,“总而言之,江南如今不太安全,有人要杀你。我先带你回烈风门躲一躲。”
“回你家?”他听闻倒并不意外,语气里反而带了几分笑意,“江门主亲自来接我,我好大的排场。”
“应该的,应该的。”
“把浮光楼搅得天翻地覆,没想好怎么收场吧?”
“这个嘛……”她干咳一声,“事出紧急,有人要你的命,我当然得赶紧把你带走。虽然办法是张扬了些,但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嘛。”
“所以你去半梧堂买的药,是为了迷晕人,不是自己用?”
“对……欸,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暗自思忖。
不应该啊。明明自己伪装得很好。
“从你开口的那一刻,我就认出来了。”
“我就不该说话,”她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腮帮:“我已经观察半梧堂半个月了,每天都没见到你的人影,谁知道偏偏那天就让你出现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傅子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这两年,你还好吗?”
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心下一沉,只觉得周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了些。
两年前,同样是个仲春细雨绵绵的日子。
半梧堂的檐角滴答着水珠,青石阶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清晨从卧房醒来,习惯性地穿过那条小路去喊她起来练功。那间她常赖着不走的小厢房,门虚掩着。
被褥罕见地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比他这个少主还要利落。桌上没有吃剩的桃花糕渣,只有一张被茶盏压着的便笺,纸角微微卷起。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被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晕开了一点边角,是她那略显稚嫩的笔迹:
“江湖再会”
他捏着那张纸在窗前站了很久。廊外的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没动。直到半梧堂的暗卫前来禀报,说天刚亮,她独自骑着一匹枣红马出了城,连包袱都没带。他沉默片刻,将那便笺折好收进书案暗格里,转身走向了后院,推开了那扇木门。
他的师父,半梧堂堂主,正坐在蒲团上煮茶。
“师父,她走了。”
堂主没抬眼,只是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嗯,她该走了。”
“为何?”他攥紧拳头,雨水顺着发梢落进颈窝,他却浑然不觉,“为何如此突然?”
堂主轻叹一声,放下茶壶:“烈风门出事了。前几日,她师叔逼宫,夺了她父亲的门主之位,她父亲重伤被囚。你觉得她能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管吗?”
他愣住。
烈风门,那是江念辞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烈风门出事了,她定是要快马加鞭赶回去的。
“那她……”他声音微哑。
“她是不想把半梧堂卷进去。”堂主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烈风门的家事,她只能自己回去。”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被雨淋透,才转身走出后院。
后来,他陆续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
起初是江湖上在传烈风门老门主伤重不治,临终前将门主之位传给了唯一的女儿。那个曾经在半梧堂偷吃他桃花糕、坐在他屋顶上啃糖葫芦的姑娘,头戴素缟,一人一剑,在满门长老的凝视下,坐上了烈风门门主之位。她师叔那一脉不肯罢休,仗着旧部拥趸,企图将她架空。她没有求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独自闯进师叔议事的大堂,当着众人的面,一桩桩列出他的罪状。话音落下,她拔剑出鞘。那一剑之后,再无人敢出声。她收剑回鞘,接下来又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将作乱的叛徒悉数处置,重整门规。偌大一个门派,她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了下来。从此,烈风门上下,再无杂音。
而他,坐在半梧堂的案前,守着那根她从梁上跳下来时顺手拔走的翠玉梧桐簪,等着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再落下来的、惊心动魄的仲春雨。
现如今,她回来了。
她依然是那个带着几分野性的江念辞。只是如今的她,已是烈风门门主,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身上也藏着些不愿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当初事出紧急,来不及好好道别。”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那些压在心底两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只化成一声轻叹。她垂下眼帘,片刻后又开口,声音轻柔,却很坚定:“我回来了。这一次,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