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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结婚了 民政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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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冷气开得太足,直直地往人后颈里灌。
林江屿摊开手掌,一层薄汗从掌心蔓延到指腹,黏腻得让人心烦。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祝福他和沈渡舟结为合法伴侣。
旁边的男人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张脸却毫无征兆地把他推回兵荒马乱的上午——
他终于躲开安保人员,闯进医学界公认的泰斗级医学专家沈渡舟教授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沈渡舟从桌后抬起头,也是这么冷淡地看着他。
追上来的保安把门拍得一声比一声急。
门板震得脊背发麻,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几乎劈了叉:
“我是E3/E4杂合基因型腺体神经退行症患者,我的情况与沈教授的研究方向完全一致,我愿意加入实验!!!”
门缝里随即灌进保安的喊声:“沈教授,我这就叫人……”
沈渡舟终于有了反应。
“不用。”
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到听不到后,他才松开门板。
他走过去,把一路攥在手里的检查报告拍在沈渡舟面前。
“条件。”
“我无私奉献,没有条件,就是……规定实验必须家属同意,而我是孤儿。”
在持续十秒的安静后,他终于听见沈渡舟开口:
“你想我领养你?”
——低沉的嗓音还留在记忆里,钢印已经砸了下来。
林江屿低头看着那声闷响震得桌面微微发颤,指尖跟着抖了一下。
拿过结婚证翻开,照片里的他笑得像捡了便宜。
沈渡舟站在一旁,嘴角努力扯出个让摄影师满意的弧度。
虽然过程出了点差池,但至少结果没错。
他只记得当时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智慧,憋出一句:"……领养手续太慢了。"
"所以?"
"配偶同意……也行。"
沈渡舟拿起诊断报告翻到第二页,目光在某行数据上停了停。
"下午我有空。"
"啊?"
"在这里等着。下午一起去民政局。"
这就……答应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江屿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甚至做好了被沈渡舟冷脸拒绝、被保安拖出去的打算。
可偏偏,他刚开口,
对方就顺着他的话定好了下午的行程。
恍惚间,他竟然生出一种极其自恋的错觉。
仿佛沈渡舟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在那里等他了。
打住,
做什么春秋大梦。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教授,
自己不过是一个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的累赘。
刚才那一瞬的念头,
荒唐得连他自己都想笑。
他敛了敛神,把嘴角压下去。
不远处的保安还举着电棍,满脸警惕。
他冲保安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把新买的日记本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那天晚上,他坐在沈渡舟家次卧的床上,翻开日记本写下第一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谁一件天大的事。
“爸爸妈妈,我和他结婚啦!他还带我回家……”
写到"家"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一只小小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家。
用来实验监测的家。
能离沈渡舟很近很近的家。
合上日记本,他在封面上按了按,才伸手去够书包。
拉链一路划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旧水杯,一双拖鞋。剩下的空间,全给了药。
罕见病福利很好,药都不用花钱。
缺点也只是活不下来而已。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冷冽的,像雪后初晴的松林。
四年前那条河边上,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也是这个味道。
沈渡舟究竟有没有认出他。这个问题从民政局一路跟到这张床上。
他把脸埋进枕头。
想不起来也好。
后颈的钝痛漫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他翻身,把后脑勺压在枕头上,试图用压力缓解那种膨胀。
没用。
他翻回来,把后颈对着空调出风口,试图用冷风压住那阵滚烫。
也没用。
今天已经吃了平时两倍的止痛药。
上午闯办公室那关,下午在民政局那关,他都不敢赌。
晚上本来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好像,忍不过去。
手伸向床头柜的时候,门就被轻轻推开。
林江屿一抖,刚拿到的药瓶从床头柜上掉下来,咕噜噜滚到了门口。
落在沈渡舟脚边。
药瓶被修长的手指捡起,放到原来的位置——
一瓶安眠药旁边。
沈渡舟站在走廊漏进的灯光里,看着床上那个蜷着的人。
洗的发白地T恤松垮地挂在肩上,
锁骨从布料下支出来两道硬邦邦的棱。
身形那么薄,
他都没法想象是怎么穿过三层安保跑到自己面前。
更没法理解,明明诊断报告上写了预估生存期只有六个月,
眼前这个人像是毫不在乎。
“发病了就吃这个?”
眼前的人没应声,头又低下去几分。
“那你以后发热期怎么办?”
那颗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眼里全是诧异。
“发热期”这三个字林江屿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孤儿院的生理课教过,正常Omega会有的周期性生理现象。
前提是要“正常”。
他也确实没有仔细看合同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项目的发起人是沈渡舟,
所以要做什么他都同意。
沈渡舟的声音在旁边响着。
“E3/E4杂合基因型的腺体神经退行症,本质是腺体细胞在加速凋亡。实验药物的机制是重新激活腺体细胞的分裂功能……”
林江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用药后腺体会进入应激状态,也就是发热期。”
没有回应。
沈渡舟转头看过去,人已经睡熟了。
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颈那块红肿的腺体,和他攥着被角的手。
林江屿在梦里,又回到了十六岁,被孤儿院送出去的十六岁。
十六年里,没有家庭愿意领养他这种性格闷、身体弱、信息素不稳定的孩子。
终于熬到自己有了法律意义上的“自理能力”,
孤儿院也不愿再负担这个麻烦。
他带着一个编织袋装的全部家当,在公园睡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高烧,没人发现。
信息素紊乱,没人管。
饿到胃疼,就去垃圾桶里翻找别人吃剩的饭团。
第三天晚上,他在河边走不动了。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靠着桥墩滑坐下去,把编织袋抱进怀里。
风吹过来,腺体一阵一阵地抽疼。
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就要到这了吧。
他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
就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其实一点光都没有,谁也看不清什么。
但他还是用手掌挡住了脸。
他不想吓到人。
一个无辜的路人,没必要看见他现在这样。
但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Alpha信息素味道。
近到能从指缝里看清他的脸。
“你发烧了。”
一只手探过来,碰了碰他的后颈。
这几乎是越界的动作,林江屿却觉得这个雪松味的Alpha没有恶意。
“腺体发炎,信息素外溢。你贴的抑制贴没用了,得换。”
对方在口袋里翻了翻,窸窸窣窣的,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颈。
林江屿本能地一缩,后脑勺却被紧紧扣住。
“别动。”
旧的抑制贴被撕下来,他疼得咬住了嘴唇。
对方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更轻的力道。
“你多大了?”
林江屿没说话。
“家里人呢?”
还是沉默。
对方也没再追问。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从后面搭上来,连肩膀带后背,把他整个人裹住。
“你生命体征不太平稳。”大衣扣子被扣紧。“我联系了急救车,你得去医院。”
接着林江屿的意识就模糊了。他只记得被抬上担架前有人惊呼了一声:“沈渡舟医生!”
原来救自己的那个人,
叫做沈渡舟。
梦境一步一步地往后推着。
林江屿本来以为,等他活得像个人样了,就有脸去当面去感谢救命恩人。
他花了几年,从便利店夜班熬到护理员,从护理员熬到一个小主管。
终于觉得自己能站到那个人面前了。
然后确诊书下来了。
腺体神经退行症,E3/E4杂合基因型。
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把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命运还是给了他一点甜头的。
沈渡舟,沈教授,这几年他的每一个动态林江屿都关注着。
这种罕见病,正是沈渡舟现在的研究方向。
他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
这几年的坚持,终于在这一刻卸下来了。
他想,那就去吧。
最后一点时间,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
意识往下坠。
像掉进那条河。
冰面彻底碎了,月色被波浪搅浑。
一波。
又一波。
后颈的腺体也跟着那波浪,一波一波地胀起来。
直到疼得忍受不了。
梦里的水漫了上来,身体也跟着往下沉。
他终于不再挣扎,任由黑暗将他淹没。
但有个声音却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
“林江屿,醒醒!”
林江屿睁眼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亮成一片白。
梦里那个男人的样貌没有变,只是眉宇间更添了一分冷意。
他怎么也从梦里跟来了?
林江屿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
对方一怔。
林江屿的手也僵在半空。
指尖是温的。
现在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