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欲》嗷嗷待鲨

1、梦醒 思而不得

　　星予祈枕在玄鹿门的鹿梅树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低头坐在溪水畔，背影在一抽一抽颤动的女子。

　　梦里的星予祈对女子有一种相识许久的熟悉感，下意识觉得那女子又遇见了什么好笑的趣事，恣意笑得不能自已。

　　是同门修生传出新的滑稽纠葛，还是在哪本书中又读到了逸闻轶事？

　　星予祈唇花荡漾起清浅的笑意，迈着轻盈的步伐迫不及待向女子小跑去，急不可耐的要听她分享笑些什么。

　　悄然欢快地旋近女子侧后方，离她约莫还有四、五步距离时，星予祈才猛然看清她双手攥着一方素色手帕，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正紧紧揿按于胸口前，在无声悲泣。

　　星予祈身步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住，心蓦然揪紧。

　　印象中，眼前女子的开朗性格就如同她漂亮的面容，都是与生俱来的，举止顾盼之间，总是透露着充沛的活力，永远神采飞扬。

　　而现在，印象中的开朗美人清泪簌簌，一脸的倦容和悲痛欲绝之色。

　　星予祈第一次看见，或者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泪光盈盈的模样，觉得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为何事呢······？

　　星予祈的心绪变得沉重，白布靴踩在葱茏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开朗美人听见声响，侧身回头仰望星予祈，泪水迷蒙的双眸对上星予祈关切的目光，不自在别开眼睛。

　　三步、两步、一步……星予祈迟缓却又从容坚定地拉近她和开朗美人的距离。

　　开朗美人唇口微张明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将话咽下肚，草草叠折了帕子，站起直身，转头打算离去。

　　星予祈忽然急而焦灼，拽住开朗美人的一段袖袍，蛮劲一扭使她回身正对自己。

　　开朗美人抿唇不悦，一手抓着手帕，一手往后回扯自己的袖子。
　　大抵是哭乏了，力度软绵绵的，没有挣开星予祈。

　　星予祈觉得她人也软绵绵的……趣致上来，心头忽然就不急了。

　　星予祈抢过她的手帕扔在一边，手搭在她肩头，稍稍着力一推。

　　开朗美人的身子就朝下斜倾，膝盖拱弯软趴趴仰跌在柔软的绿茵上。

　　“呵～”
　　这算欺负了一个伤心人。
　　星予祈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晶莹的愉悦，哼出一声短暂的得意的笑。

　　她垂目见开朗的手心一左一右摊撑贴地，白皙的指节紧实攥着青草，歪低着头，泪光闪闪，更显婉屈动人。

　　星予祈俯身下压，屈膝分跨于她两膝旁，双腿内侧紧挨着她的双腿外侧，坐在她膝上蹭着青草地沿前一点点挪动。

　　星予祈与她的距离逐渐暧昧，她伸手抚拭她脸颊上的清凉的泪水，怜惜的情绪酥酥麻麻在心中铺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她压下悸动，嘴上不饶人学着纨绔腔轻佻道：“哟，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我们的栖迟剑仙？付一枚香吻本少主替你摆平一切。”

　　说罢，星予祈张唇露齿朝开朗美人作了个凶猛咬人的表情，往她脖颈凑了凑。

　　开朗美人面上悲色减少了三分，目光却仍委屈无比看着星予祈。

　　就好像星予祈是一切的开端。

　　星予祈鼓起勇气环上开朗美人的脖颈，盯准她柔软粉润的嘴唇，看了好一会，闭眼深一口吸气挪开目光。

　　开朗美人在星予祈移开目光的一瞬，双手猛地揽过星予祈后背，将吻重重印在她唇上。

　　猝不及防下，星予祈心跳非凡加速，正欲回应······

　　"予祈、予祈，一会经史大讲就开始了，快醒醒！”

　　听见呼唤的星予祈，朦朦胧胧从梦中苏醒，睡眼惺忪端量声音的主人，道：“醒了，谢谢你，安亭。”

　　安亭全名柳安亭，是星予祈从黄阶门派——问星宗修习开始就认识的好友，生性乐于助人。

　　“不客气予祈～你醒醒神，我去周围叫叫其他还在睡的同门。”

　　星予祈坐直身体点点头，目送柳安亭走开，随后蹙眉摸了摸唇瓣，闭目凝神，努力回想刚刚那个旖旎绮丽的梦。

　　越是回想，越是想不起什么。

　　梦里的内容很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梦中勾起的心绪浅浅留痕，久久不去，令星予祈怅然若失。

　　她仰头望向天空，然后眸光掠过站在蔚蓝天色下，三三两两、错落散聚在鹿梅树林中交谈的同门，自觉无趣，于是垂首拂过手边的落花，散漫把玩。

　　云为月一直盘腿端坐在星予祈斜对面的树荫下，与她隔着一、二丈间距。

　　原本在捧符书静读，当她远眺放松眼睛，不经意发现星予祈闯入她视野开始，云为月就呼吸错乱，心跳加速，强烈的惊喜令她难以自制，时不时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目光看向星予祈。

　　看她一人安然睡在鹿梅花树下，看她睡觉时皱眉不知梦了什么，看她被同伴唤醒，看她把玩落花……云为月一点也不觉得无聊，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这样的时光，她曾经思而不得、反复追忆。

　　上一世星予祈舍身相护，因她死于扶霄天道殿九回峰的天阶入修试炼。

　　那刺目锥心的情景历历如新，云为月永远忘不了。

　　乌云蔽日的九回峰山巅，凭空降下数不胜数的暗红色妖蛋。

　　壳内散发的修为气息远强于许多前去参加试炼的修生，不少修生因为惊诧和境界的威压扎在原地。

　　妖壳落地即生墨红妖纹，血雷击过，蛋壳应光裂碎。
　　体格庞大的妖兽踏破碎壳，从漠漠风尘里冲出，犹如饿兽出笼，狂猛扑猎人群。

　　星予祈和云为月登时抄剑迎敌自卫。

　　同兽群短兵相接、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漫天的冷箭环缠诡秘的符诀、裹捎阴狠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射下，灵活避开尖牙狞恶的妖兽，直直射向毫无防备的修生。

　　起初星予祈她们以为这些都是试炼中的一环，直到身旁有修生中箭挨了符诀，再也无法运转灵力。

　　无奈下捏碎试炼统一派发的避险玉玦，身体没有自动传出试炼之地。

　　“诶！道友——救我！”一位中了符诀的修生按着手臂嚷叫着跑到云为月身后。

　　云为月甩出剑气，一剑荡开近身的妖兽，牵上星予祈拽着这位修生，避到一个碎开的蛋壳附近，暗暗观察场中形势。

　　中箭的修生越来越多，他们都因箭上的符诀失去作战能力，无法在兽潮中自保，纷纷取出玉玦捏碎，仍旧不见有一个人通过玉玦成功传送出试炼之外。

　　云为月不可置信地扯下她跟星予祈的避险玉玦，试探捏碎，也没有反应。

　　“玉玦果然失效了！”站在云为月身后的修生察觉到异常，不禁惊骇高呼。

　　一头妖兽闻声张口向他拱去，他的腰身猝不及防就被妖兽衔在口中。兽牙咯吱一咬合，人就没了声息。

　　恐慌、绝望的情绪，刹时如决堤的洪水漫延在九回峰山颠。

　　可是很快，黑色兽潮的扑杀、冰蓝箭矢的飞射激扬起的血腥之气令场上之人不得不清醒。

　　九回峰山底下四面熔浆澎湃翻涌，冒着滚滚热气，加之试炼之地有阵法禁制，令人不能飞行，修生无法御剑越渡。

　　唯有山顶北面边缘处有一传送阵，可以传离九回峰。
　　坚持杀到那里，才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明确了目标，星予祈和云为月立刻联合十几位修生布结五行防护阵，平地拔升一个径一丈二尺半圆状的金色防护光罩，上下团结一心，擎引光罩沿着北面山崖的方向前进。

　　其他修生见了星予祈一行人起的防护光罩，有样学样，不问门派出身、关系亲疏，携手旁近的修生结起各式防护阵。

　　九回峰山巅上飞快亮起大大小小、百余个灵力强弱不一的防御光罩，光罩中人彼此心照不宣追随星予祈一行人突围北进。

　　突围途中有的光罩行至一处，于是交汇、融合，形成更坚固的防护光罩。

　　他们守着光罩抵御冷箭，互相配合不断出招，击得光罩外围的妖兽节节败退，北进之路还算通畅。

　　短暂的胜利、同伴的汇合，驱散了山顶上修生们心头无助的阴霾。

　　以至危机四伏中，乐观怀抱着一丝殷切的憧憬。

　　奋力自救之余，期冀外界监试的修师察觉不对施予救援。

　　救援到底没来。

　　她们在兽群、冷箭毫不间歇的攻击中苦苦支撑了十几个时辰后，身上储备的具有恢复灵力效用的灵石、丹药统统消耗殆尽。

　　有的人因此灵力耗尽、体力透支，一不留神就被几头妖力强大到能无视光罩防护作用的兽王叼去。

　　最后一丝希冀就此化为幻想随生命消逝而破灭。

　　人有力尽陨身之时，可围攻来的妖兽同射向他们的箭矢一样，无穷无尽。

　　星予祈一行人受伤的、牺牲的不在少数，原先十几个人增加到三十多个人的队伍，寥寥只存七、八个人，半数负伤。

　　防护法阵因缺少灵力补充，威力大削，法阵光罩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

　　暗淡时的光罩，无法抵挡箭雨绵绵。

　　一些冷箭趁黯淡之隙穿透光罩，射中光罩内一名修生的左腿，还有一些呼啸飞向云为月。

　　彼时云为月持剑站在防护光罩前方开路，同半个身子扑进了光罩挡道的兽王鏖战，分身乏术。

　　星予祈先她一步察觉危机，挥剑劈掉十几支近身冷箭，可是穿入光罩的冷箭迅如闪电，又实在太多。星予祈毫不犹豫挺身向前替云为月挡下。

　　待到云为月了结妖兽，转身回头入眼的便是这幕：一支支冷箭附着玄妙、阴冷的符诀无情擦过星予祈的肩头、手臂、下腰，

　　最终有一支箭矢扎透星予祈的胸膛，鲜血自她心经络脉迸溅而出，身形摇摇欲坠。

　　“星予祈……！”

　　云为月惊忙丢下剑向她奔去，膝间的袍服猛烈擦过沙石地面，膝盖印在尖锐硌人的碎石上，侥幸抢在星予祈倒地之前扶住她。

　　星予祈气若游丝靠在她的臂弯，身上的箭伤比在光罩外面扑来的妖兽还要狰狞可怖，不断往外滋滋渗腾血色冷气。

　　云为月空出一只手，慌慌颤颤取出乾坤袋剩余的所有的疗伤丹药，配合毕生所学的治愈法术，抽取药力倾注于星予祈，却怎么也止不住星予祈极速恶化的伤势。

　　殷红的血液从星予祈身体由内到外渗出，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袍。

　　云为月一点一点感受怀里星予祈温热的体温，因为箭上渗冷气的符诀跟失血而迅速变得冰凉。

　　“……没有关系的………云为月，”

　　不要苛责自己。

　　星予祈神色疲倦而柔和，唇角清浅挂着细碎的笑意，目光驻留在云为月的眼睛，试图挽留她眸中黯去的光，直到意识懈溃，松开拉她衣袍的手，阖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