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云一乔

3、第 3 章 寒英谷

　　寒英谷各处都被加了结界，寻常人看就是普通的乱石巨木，用不了几分钟便能走出，只有穿过那层结界，才知山中别有洞天。

　　一刻前。

　　作为“魔头”的煜修顺利躲开寒英谷入口处结界，并在谷中四处溜达时用小法术给自己换了一身华贵锦袍，还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各种饰品给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不过这身装扮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得他气宇轩昂，英气逼人。

　　脚下这条路，煜修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颗石子位置，他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缓步向寒英谷深处走去。

　　正是未时，寒英谷的门生在小憩后非常自觉地开始了修炼，几个学生围着自己的师傅叽叽喳喳闹着，问的都是些不着调的东西。

　　不远处被围着的仙师法号唤为“云息”，据说他曾经是位云游客，时运不济，直到不惑之年才得道升仙，许是经历太多，这人甚是瞧不上仙家宗门那一套，只想四处游历，遇到能帮的顺手就帮了，帮不了就先逃命再寻人相助，总的来说就是：心善，本事挺高，且十分惜命。

　　煜修隐在望不见尽头的梅树后面，他悄摸数着云息头上有几根白发，在心里胡乱揣测着对方：

　　“老家伙现在几千岁了？两千？不会还能活两千年吧……这人倒是真的在宋清安小时候抱过他，嘁，不是说自己一生只愿如风去无痕吗？现在怎的赖在寒英谷不走了？谁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许是煜修眼中的不满太甚，被学生围在中间的云息忽地抬手，手腕一转，两片花瓣如箭般直冲煜修双目——可煜修丝毫未退，反而信步向前离了梅林的掩护，他掐指唤出一缕轻风便吹得花瓣乱了轨迹，乱了轨迹的花瓣狠狠钉在了左后方开得最盛的一棵梅树上。

　　紧接着，“轰——”的一声，那梅树带着满枝青白倒在了石径上。

　　云息：……

　　学生：……！

　　煜修“恰到好处”地开口：“哎呦，完了完了，云息仙长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树断成这样了还能活吗？这可怎么办呀？”

　　这人嘴里说着怎么办，面上却看不见一丝担忧，云息身旁的那群学生应是才进谷的，登时指着煜修反驳：“你、你是何人！少在这幸灾乐、乐祸”

　　“说话都不利索了，还有心思理我呢？”煜修在这群小辈面前完全没个正形，他瞥向身后的断木，添油加醋道，“你们不知道吧？这株绿萼可是咱们宋掌门在一百七十六年前亲手种在此处的，它在寒英谷待的时间比你们师傅都久，若是……哎！言尽于此，你们抓紧时间和云息仙长告别吧……”

　　那群孩子似是真的被唬住了，一时半会儿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见此，云息摆摆手让他们离开，师傅的命令学生不敢不听，几人行礼后便迅速散去。

　　云息压根没理煜修那不着调的样子，一掌将人拍坐在地上后，他也盘腿坐了下来，直言：“你个魔头三天两头往寒英谷跑干什么。”

　　煜修不言，笑眯眯的看着他。

　　云息看着那副笑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真不是我把清安藏起来了。”

　　煜修对此持怀疑态度。

　　正当二人互看不顺眼时，一阵透骨的寒意刹那间笼罩了整个寒英谷。

　　明明四周温度还是正常的，但所有人都打心底感觉到寒冷，正在练习功课的门生们更是冻得直哆嗦，不停搓着自己的双臂，惊疑不定，“怎嗯嗯嗯嗯么忽然这么冷嗯嗯嗯！”

　　“我怎么觉得呃呃呃这剑意这么熟悉一一一一呢，好像昂昂昂、宋掌门！”

　　寒意袭来时煜修浑身一僵，他“唰”地起身，把旁边同样愣神的云息吓了一跳，二人都在空气中闻到了熟悉的梅香。

　　煜修立刻朝着剑意传出的方向奔去，还不忘朝云息挥挥手当作告别，“走了，老头。”

　　“…别给我叫这么老！”云息怒道，随后也跟煜修向同一方向奔去，“等我一下！”

　　煜修和云息在石径间飞速掠过，越往寒英谷深处越是寒凉，梅花却越开越繁茂，不论什么品种，都闹哄哄挤在一起。

　　渐渐的，四周已经看不到谷中的门生或仙师了，二人停在一处院落前，牌匾上从右往左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寄春轩”三个字。

　　某只…不，某位“开屏的孔雀”停在门口不再前进，反而拨弄起自己的头发，翘起的发丝被一根根压下去，鎏金锦袍理了一遍又一遍，从里到外每处细节都一丝不苟。

　　云息狠狠翻了个白眼。

　　他上前一步推开这扇四年不曾晃动过的院门，寄春轩感应到来人是云息自动将他放了进来，这“老头”转身看向煜修，刚想跟他说“一般人过不了寄春轩的禁制，你先在此等候”，下一秒就见煜修也及其顺利的推门而入。

　　……

　　哦。

　　二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又沉默地在寄春轩中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某人的身影，最后沉默地蹲在了水月玉梅的树荫中。

　　煜修拿着个不知从哪捞的木瓢，随手在池子里舀了一瓢水，浇在了水月玉梅的树根处。

　　云息：“这树成精了，不需要浇水。”

　　煜修：“嗯。”

　　随后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十分钟后，云息也拿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木瓢，跟煜修并排蹲着，埋头沉默地给水月玉梅浇水。

　　又是两瓢清泉水浇下，满树粉白无风自动。

　　云息的第一反应：这老树精终于受不了我们两个神经病了吗。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和梅花香气同时传来，那声音像清澈的溪水，让二人同时抬起了头。

　　“你们要把这水月玉梅淹死吗？”

　　“啪嗒。”

　　云息手上的瓢摔倒地上，没裂。

　　“清安……”云息声音有些不稳，就当其余二人都以为他要开始煽情甚至痛哭时，就听他继续道，“你怎么从树里走出来了？！不对，你一直在寒英谷吗？所以你为什么从水月玉梅里面出来，难道是浇水浇的？”

　　“前辈，”宋清安知道云息的语无伦次是因为情绪激动，因为此刻他也有着同样的心情，感慨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一别四秋，风骨如昨。”

　　散落一地的梅瓣被风卷起，二人相顾无言。

　　直到远处刮来的一阵风吹得眼底发酸，煜修捋了好几下头发，换了无数个姿势都觉得不自在，最后决定将双手背在身后，一直在场一直被忽视的某人才故作镇定地出声道：“宋仙师，好久不见啊。”

　　宋清安扭头看向那身着花青色锦袍的男人。

　　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望了过去，他粉白色的衣衫随着风飘动，几缕发丝搭在肩头，又轻轻滑落。

　　煜修在见到宋清安的那一刻脑中的词句就全乱了，此时的他正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该说什么：这四年发生什么了？为什么音信全无？

　　其他人不见就算了，为什么连我都不愿见？

　　煜修只看了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就飞快移开视线，还不等他给每个话题分出个先后顺序，却听到那个惦念许久的人说：

　　“云息前辈，这位公子是…？”

　　云息：“哈？！”

　　云息愣了片刻，反问：“你不认得他？”

　　宋清安非常真诚又带着疑惑摇了摇头

　　煜修所有的思绪都一瞬间卡壳，他表情如被雷劈，大步跨上前，微微俯身凑到宋清安面前，震惊地将云息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不认得我？”

　　宋清安看着面前这人，歪了歪头。

　　煜修摁上宋清安的肩，再次确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宋清安被这力道摁的有些痛，但他自己也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个毫无边界敢的陌生人，居然没生出半分排斥感。

　　宋清安依旧好脾气地回答：“这位公子……我确实……对你没有任何印象。”

　　煜修面色沉得吓人，他二话不说抓起面前这人的手，搭上寸口细细探着，“并无内伤……但为何会记忆有损，谁伤的你？”

　　宋清安本不欲告诉别人自己记忆不全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面前这人点破。只是宋清安也觉得奇怪，他确认过自己的记忆，除了四年前的那天，百年间每个时间发生的事、遇到的人都不曾忘记，眼前这位公子更是全然陌生，应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他为何如此笃定“记忆有损”这件事？是真的旧相识，还是故意演这么一出诓骗自己？

　　宋清安望向心中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的人——云息，传出求助的信号。

　　呃……云息还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并没有接收到信号。

　　云息前辈真是年纪大了……但见其反映，面前这人应该不是有意做戏诓骗。

　　宋清安默默抽回自己的手，他稍稍仰头看向那位公子，找了个自认为不会出错的话题发问：“能穿过寒英谷的结界和寄春轩的禁制，公子想必也是仙门中心思纯善之人，敢问公子修行于何门何派？”

　　煜修嘴角抽搐。

　　仙门、心思纯善、何门何派，每一个字都在煜修这位魔头的雷点上狂抽。

　　若换做别的仙家子弟敢如此挑衅，煜修早一把火烧得他渣都不剩了，但此刻，这魔头只是哀怨地盯着宋仙师，幽幽道：“你竟然都不记得了。”

　　“什么…？”宋清安莫名一阵心虚。

　　煜修将近六尺的身高非常有压迫感，此刻却蔫得像个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他“气若游丝”，无力道：“那结界、这禁制，都是您亲自帮我开的，宋仙师，您伤我伤得好狠……”

　　我与此人竟有如此亲密……？宋清安悄悄挪开视线，那阵莫名的心虚感越来越重。

　　忽然，一声细微的猫叫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

　　“？哪来的猫！”片雪溜达到云息身边，正呼噜呼噜地蹭着他的小腿。

　　云息终于不再是震惊的表情，他蹲下身一把捞起片雪，狠狠揉了揉它头顶的毛。

　　“呀，”宋清安立刻转身走到云息旁边，轻轻抚摸着片雪的脊背，解释到：“它名字叫做‘片雪’，是…几位小友送我的…灵宠。”

　　话音刚落，宋清安就压低声音与云息耳语，语速飞快：“前辈，四年前我不知被何人重伤，濒死之际正是寒英谷这株水月玉梅救的我，仙树在千年前就已化出人形造出独立秘境，我一直在‘玉霄境’中修养，今日才恢复意识。”

　　“灵宠？”云息颇感兴趣，他打趣道，“是哪里的小友？片雪生的真漂亮，我都想去讨要一只了。”

　　“正是玉霄境中的梅花精，”低声说完这句后，宋清安又用正常的音量补充道，“是几位很可爱的顽童，日后若有机会，我带前辈一起去拜访她们。”

　　煜修跟着宋清安过来，他一眼都没分给片雪，紧紧盯着这位没有心的宋仙师的身影。

　　与此同时，寒英谷中熟悉宋清安的长老们都来到了寄春轩外，应当是一刻前那道剑意将他们吸引过来的。

　　“清安？是清安回来了吗？”

　　“冷得要命的剑意肯定是霜魄剑的，绝对是清安回来了！”

　　“为何半分动静都没有，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清安听到院外的动静，刚准备出去寒暄一二就被云息一把拦住，云息将片雪递到宋清安怀里，沉声道：“今日我也不与你多聊了，你就在寄春轩好生休息，将禁制都落下。”

　　“四年前的事你尚未记起，难保害你的人不在此地，我先去把他们都打发走，有何要紧事明日再议，”云息话音一顿，他面色复杂地指了指蔫头耷脑的煜修，声音有些不情愿，“这个人…呃……虽然你不记得他了，但可以相信，算是除我之外第二个可以信任的。”

　　此番评价相当高了，可煜修并不满意，压着声音冲着云息恶狠狠道：“什么叫‘算是’！什么叫‘除你之外’！什么叫‘第二个’！要不是宋仙师记忆有损，我和他才是最好的懂吗？！”

　　云息“呸”了一声转身就走，还不忘丢下狠话：“你个臭毛头小子也配跟我比！”

　　宋清安看着云息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煜修——

　　“怒火中烧”的煜修一秒变脸，恢复了满心委屈的模样，“你记得所有人，就是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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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息出去好一会儿了，寄春轩外也彻底安静下来，宋清安在自己的住所中四处转着，还顺便给片雪找了个窝。

　　他走到哪身后就有个大高个儿跟到哪，一句话不说，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煜修怨念颇深，腹议着：待会不管这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表现得冷漠无情的。

　　宋清安记忆中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只得努力不去在意。

　　那些小梅花精送的各样珍宝尚且能收进乾坤袋或者袖袋、锦囊中随身带着，只是那块离山玉实在太大，宋清安打算将它搬到东院。

　　他刚弯腰，猝不及防地被煜修一把拽起，冷漠无情的煜修指着那块巨大的离山玉，冷漠无情地说：“放哪？”

　　宋清安不明所以，直言：“东院。”

　　煜修冷漠无情地一手搬起这块大石头，冷漠无情地转身就走，方向正是东院。宋清安跟在他身后，略有些尴尬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又戳到煜修哪个雷点，这魔头瞬间炸了：“你竟然跟我说谢、谢！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我做吗？！现在对我这、么、客、气！”

　　宋清安手足无措，他仰头盯着那人看，懵道：“那…对不起？”

　　煜修瞬间一点火都没了，并再一次表演了变脸，最后非常冷漠无情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