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初冬霜风起,客至破清宁 秋尽冬来, ...
-
秋尽冬来,初霜覆野。
一夜寒风过境,姑苏山野褪尽深秋残黄,遍地落霜,草木疏朗,溪水凝凉。天光变得浅淡薄冷,四时彻底归入冬的清寂萧瑟。
往日岁岁晨昏,溪岸无人,林径空寂,唯有二人如期相逢、遥遥相守,静默藏情,朝夕安稳。
可这一年初冬,清宁忽被打破。
竹院深处,久居独处的帆不凡,迎来了远道登门的访客。
来人是城中世交林家的次子,林砚。年少与帆不凡同窗共读,性情爽朗肆意,常年游历四方,甚少归乡。此番途经姑苏,特意绕路前来探望,欲在竹院小住数日。
冷清竹院一朝添了人声,寂静朝夕忽然多了烟火。
晨起霜风凛冽,晓霜铺满青石小径,寒意浸衣。
沈清沅如常晨起闲行,一路霜色皑皑,满目疏冷,唯有隔溪竹窗,是她岁岁不变的心安归处。
可今日的竹院,与往日截然不同。
院门半敞,庭中立着一袭蓝衣少年,身姿俊朗,言笑清朗,正与窗前的帆不凡立谈说笑。
帆不凡素衣清冷,眉眼依旧静定温和,却不再是往日独处读书的孤寂模样。身旁人声热闹,笑语轻扬,冲淡了竹院经年的清宁孤冷。
沈清沅步履微顿,立在溪岸霜风里,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与疏离。
岁岁朝夕,她早已习惯他独处静定、无人惊扰的模样,习惯了溪岸遥遥相望、两两无言的隐秘温柔。
原来他并非生来清冷无温,只是他所有温和笑意、松弛姿态,从来不对陌路的她展露。
旁人可近身言笑,可庭院相伴,可朝夕共处。
唯独她,岁岁遥遥,分寸相隔,只能藏情眼底,守礼旁观。
霜风拂鬓,微凉入心,心底经年安稳的温柔,轻轻漾开一丝极淡的酸涩。
她静静立在溪岸,遥遥望着院中两人闲谈对语。
林砚随性负手,笑谈风生:“一别经年,你依旧守着这山野竹院,日日读书静坐,未免太过寡淡无趣。城中冬宴将至,世家亲友齐聚,你随我回城小聚,也好解你终年孤寂。”
帆不凡微微摇头,目光轻掠溪岸方向,声色温和笃定:“山野清净,岁岁安然,已然足矣。城中喧嚣,非我所喜。”
他婉言推辞,字字淡然。
无人知晓,他眷恋的从不是竹院清净,是这溪岸朝夕、岁岁如期的遥遥相逢,是霜风暮色里,唯一不变的温柔身影。
林砚见他心意已定,也不勉强,只笑着打趣:“你素来心性执拗,我便不劝了。只是这山野太过清冷,终日无人相伴,未免可惜。”
二人闲谈半晌,转身入了竹屋,窗扉轻合,掩去一室人声。
溪岸风寂,霜色沉沉。
沈清沅收回目光,眼底浅浅酸涩尽数敛藏,依旧恪守分寸,浅浅颔首,步履轻缓继续前行。
晨起的相逢无声落幕,无人知晓她片刻的心绪起落,无人窥见她眼底藏起的怅然。
日暮霜风更寒,暮色早早沉落山野。
往日早早空寂的竹院,今日依旧灯火微亮,人声未歇。
林砚倚在庭中石桌旁,煮茶闲谈,眉眼肆意:“我一路行来,见这溪岸日日干净无尘,林间小径从无杂草,倒像是有人日日打理、岁岁穿行。你独居此处,难不成还雇了人清扫?”
帆不凡立在晚风之中,目光落向林间熟稔的小径,眼底温柔浅浅暗藏,轻声应道:“无人雇请,岁岁自然清净。”
他从不点破,从不言说。
不说这日日洁净的溪径,是她岁岁晨起、暮晚独行的痕迹;不说这岁岁安稳的朝夕,是她如期奔赴、默默相守的温柔。
有些情深,只可自知,不可人言。
须臾,林荫深处,一袭素影踏霜而来。
沈清沅依旧如期赴约,步履轻缓,身姿温婉,哪怕竹院有客、人声未歇,依旧未曾缺席岁岁暮色之约。
她行至素来驻足的位置,止步、静立,分寸分毫未乱。
只是今日遥遥相望,庭中多了一人,热闹多了一分,隐秘便少了一寸。
林砚目光敏锐,瞬间留意到溪岸那道静立的身影,微微一愣,低声好奇:“那是何人?日日在此伫立,倒是古怪。”
帆不凡眼底神色微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窥探的疏离,淡淡解释:“邻路闲行之人,岁岁路过,无需在意。”
一句路人,轻描淡写,掩去所有朝夕情深、岁岁羁绊。
是世俗陌路的分寸,亦是护她安然的温柔。
他不愿旁人窥探、议论、惊扰这份藏于山野的隐秘情深。
林砚虽心有好奇,却见他不愿多谈,便识趣收了目光,不再追问。
暮色风凉,溪岸寂静。
沈清沅静静对望片刻,见院中人声未止,便依礼转身,轻步离去,未曾惊扰半分。
初冬霜风起,客至破清宁。
岁岁无人知晓的温柔朝夕,第一次落入旁人眼底,生出浅浅波澜,淡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