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不凡》夜半小狸猫

12、临窗听雨，各自心安 盛夏的天，

　　盛夏的天，阴晴无定。

　　白日尚且日朗风清，碧空如洗，一过申时，天际云色便悄然堆叠而来。原本澄澈湛蓝的长空，慢慢被厚重的阴云覆盖，天光骤暗，热风骤停，林间瞬间静了下来，蝉声隐去，风色沉敛，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沉闷。

　　姑苏盛夏多雨，且多急雨，来去匆匆，骤起骤落。

　　不多时，天际隐隐滚过一阵闷雷，低沉悠远，传遍山野城郊。

　　紧接着，细密的雨丝破空洒落，初时零星疏浅，转瞬便成了滂沱夏雨。

　　雨点密集落下，狠狠砸在竹叶、荷叶、青石之上，噼里啪啦声响成片，轰轰烈烈，洗尽连日盛夏燥热。

　　溪水遇雨暴涨，叮咚湍急，山林经雨冲刷，绿意更浓，满目清新透彻。

　　清溪小院之内，雨打荷池，声声错落。

　　荷叶承雨，簌簌轻响，水珠在碧叶间滚动碰撞，清脆悦耳。满院风雨声声交织，成了盛夏最壮阔也最清宁的雨曲。

　　帆不凡静坐窗前，半开窗扇，静听满城风雨。

　　屋内微凉安静，案上清茶袅袅，书香浅浅。他手执一卷古德箴言，垂眸静静品读，神色安然沉静，窗外风雨大作，却丝毫扰不得他半分心绪。

　　三年隐居，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外界风雨喧嚣，内心自有山河安稳，从不为外物动静扰乱本心。

　　雨势极大，风势极盛，林间草木摇曳不休，雨雾升腾，笼罩整片城郊山野，远山近水尽数隐于茫茫雨雾之中，朦胧一片，清幽缥缈。

　　这场大雨，从申时落至酉时，整整一个时辰，未曾停歇。

　　城中沈府别院，亦是满院风雨潇潇。

　　沈清沅静坐临窗书案前，安然刺绣。

　　窗外雨打蔷薇，风摇枝叶，雨声连绵不绝。屋内窗明几净，檀香浅浅，丝线轻柔，一针一线，安稳从容。

　　她素来喜雨，尤爱盛夏急雨。

　　春雨缠绵温柔，难免怅然；秋雨萧瑟寒凉，易惹愁思；唯独夏雨热烈坦荡，来去分明，冲刷尘嚣，涤尽浮躁，落得天地干净通透。

　　心境安然之人，听风雨皆是清宁。

　　“这雨下得真大。” 春桃坐在一旁收拾丝线，望着窗外茫茫雨雾，轻声道，“这下好了，连日的燥热一下子就没了，夜里定然凉快安稳。”

　　沈清沅指尖不停，银针穿梭锦布之间，温柔轻声道：“雨落天地，洗尽尘浊，人心亦是如此。久处燥热喧嚣，便需一场风雨涤荡，方能重回澄澈安然。”

　　她指尖绣的是一方荷风清趣帕。

　　素白锦布之上，一针一线，浅浅绣出碧叶荷花，清淡雅致，不染浓艳，恰如她的心性，干净朴素，安然自持。

　　窗外风雨簌簌，屋内岁月静静。

　　一城风雨，两处清宁。

　　城郊小院，少年听雨读禅，守一心安稳；城内别院，少女听雨刺绣，守一世平和。

　　相隔数里风雨，同沐一场盛夏急雨，心境一般澄澈，一般安然。

　　无人知晓，这场漫天风雨，悄然串联起两处独处的光阴，让两个素来安静自持的人，共享了同一段烟雨岁月。

　　酉时末，雨势渐收。

　　轰轰烈烈的大雨，来得迅猛，去得利落。

　　雨疏风停，云开雾散，天光重新透亮，雨后的天地干净得一尘不染。山林青翠欲滴，池水澄澈见底，空气湿润清透，裹挟着草木、荷花、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雨后晚风微凉，吹散所有闷热浮躁，天地清和安宁。

　　沈清沅绣完最后一针，轻轻放下绣绷，抬眸望向窗外雨后景致。

　　院外花木苍翠，雨珠垂落枝叶，簌簌轻坠，晚风穿庭，清爽温柔，满目生机盎然。

　　“雨停了。” 春桃欢喜起身，“小姐，雨后山间最是好看，要不要趁着天色未黑，去城郊溪边走走？今日大雨过后，荷香定然更清透。”

　　沈清沅微微思索，轻轻颔首：“也好。雨后山野清净，晚风微凉，恰好散心。”

　　连日晨昏漫步，早已习惯山水相伴。雨后新景，更为清雅，值得一观。

　　简单整理衣衫，主仆二人便撑着油纸伞，缓步出门，往城郊清溪而行。

　　雨后路面湿润干净，无尘土喧嚣，空气清润，一路行来，身心舒畅。

　　暮色将至，天光柔和，山野静谧，寥寥无人。

　　一路行至熟悉的清溪竹径，晚风拂面，满鼻皆是雨后荷香，清透悠远，比白日更甚数分。

　　林荫小径空旷安然，风雨过后，万物沉静。

　　行至小院外侧道口，竹篱院门依旧静静敞开，院内池荷经雨洗涤，愈发青翠鲜活，粉嫩洁净，亭亭立于碧水之上，清雅绝尘。

　　院中安静无人，想来是雨停之后，屋内静坐未出。

　　沈清沅步履轻柔，缓缓路过院外，目光坦荡浅浅扫过院内一池清荷，眼底含着浅浅欣赏，随即收回目光，稳步前行。

　　依旧是不扰不窥、安然路过的分寸。

　　院内窗边，帆不凡静静立在窗下。

　　雨停风歇，他合卷起身，凭窗远望雨后山林景致。

　　早已听闻外侧渐近的轻柔步履声，熟悉、安稳、规整，日复一日，早已入耳入心，无需抬眸，便知来人是谁。

　　他依旧凭窗静立，未曾探头，未曾移步，未曾窥探。

　　坦然听着步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缓缓路过院门，最终慢慢消散在晚风林荫之中。

　　全程无声无息，无交集，无对视，无言语。

　　他立窗内，她行路外。

　　他赏雨后山景，她寻雨后荷风。

　　同一片晚风，同一池荷香，同一场雨后天色，各自安然，各自静好。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帆不凡才缓缓抬眸，望向暮色渐浓的天际。

　　雨后长空澄澈，流云舒展，晚风温柔，荷香漫院。

　　他心底清清浅浅，无波澜，无思绪，唯有一片安然。

　　人与人之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

　　不必相逢相守，不必寒暄熟络，只需日日同沐清风，共赏山河，各自修心，各自安然。

　　陌路上熟稔，相逢时守礼，擦肩后不扰，岁月清宁，恰到好处。

　　他转身走出屋内，立于池边，晚风拂衣，荷香绕身。

　　满池风雨过后，荷叶净透，荷花嫣然，静静盛放，从容自若。

　　少年独立池边，身影清隽，与暮色荷景相融，安然无声。

　　与此同时，溪边小径之上，沈清沅静静立于溪水之畔。

　　雨后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晚风拂柳，落英浅浅，山水清宁，人心安稳。

　　她静静望着满目苍翠山河，心境恬淡平和。

　　数次雨后相逢，次次无声擦肩。

　　她早已习惯这城郊小径的随缘偶遇，习惯了这淡淡的、坦荡的陌路交集。

　　无期待，无执念，无牵绊。

　　相逢可喜，擦肩安然，岁岁年年，如是便好。

　　暮色缓缓笼罩山野，晚风渐凉。

　　“小姐，天色晚了，我们回城吧。” 春桃轻声提醒。

　　“好。” 沈清沅轻轻点头，缓步折返。

　　归途晚风依旧，荷香依旧，清宁依旧。

　　一场夏雨，两段静思。

　　无人心动，无人缱绻。

　　只让两颗同样安静通透的心，在风雨同天的岁月里，又多了一分无声的契合。

　　你喜雨后天清，我爱风雨心安。

　　心性相通，无需言说，无需相见，已然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