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11、账房先生 邱致有一杆

　　邱致有一杆自己的戥子。
　　杆是乌木的，星花磨得发亮，称盘薄薄一片，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叶子。他每天辰时到柜台，把戥子擦一遍，搁在账本边，才开始对账。
　　这日一早，街坊赵屠户风风火火闯进来，把两串钱往柜台上一搁："邱先生，俺昨儿赊的肉钱，今儿还！你数数！"
　　邱致没数钱。他抬眼，声音温温的："赵叔，您昨儿赊的是一斤半五花，二百四十文。今儿一早您路过，先还过八十文——还欠一百六十文。您这两串钱，一串是一百，一串是八十，正好。"
　　赵屠户愣住了："俺、俺还过八十文？"
　　"您一早买包子，找开的钱，顺手搁柜上了。"邱致说，"小安收的，记在账上了。"
　　赵屠户一拍脑门："哎哟，俺这记性！"他挠着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邱先生，你这脑子，是算盘打的吧？"
　　"也许吧。"
　　玉魂坐在柜台那头，看着他，没说话。这少年入店快半个月了，话不多，账却从没出过错。前日她把去年的旧账翻出来给他，让他对——他只用了一夜，对出三处错账，其中一处，错在七年前，差三文钱。
　　七年前的账，他都能看出来。玉魂当时没夸他，只把账本合上，说："先生好记性。"
　　邱致说："是这账会说话，不骗人。"
　　"但是人会。"
　　邱致想了想，没反驳。他只是低头，把戥子又擦了一遍。
　　日头升起来，店里渐渐有了客人。一个穿布衣的汉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转了三圈，才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
　　"这位客官，"小安迎上去，"吃饭还是住店？"
　　"我、我不吃饭。"汉子紧张地说，"我听说……这店里收玉？"
　　小安一愣，转头看玉魂。玉魂放下笔："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汉子说，"说食居客栈的掌柜，高价收玉，什么玉都要。俺家有一块传家玉，祖上传下来的，俺想……俺想问问，值多少银子。"
　　他说着，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块玉，巴掌大，青白色，雕着盘龙，正中一个篆字，看着倒有几分庄重。
　　玉魂看了一眼，正要开口——邱致先说话了。
　　"假的。"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堂里静了一下。
　　汉子急了："你、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这可是俺家祖传的！"
　　邱致没有抬头，还在看他的账本。他说："祖传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那你说，假在哪儿？！"
　　邱致放下笔。他伸手，把那块玉拈起来，对着光，转了半圈，又放下——那动作，熟练的像个玉器师傅。
　　"雕的是螭纹。"他说，"螭纹是宫制，五爪。民间刻玉，敢刻三爪，四爪是僭越，没人敢。您这块，雕了正正好四爪。"
　　汉子张了张嘴。
　　"还有。"邱致说，"宫里的玉，篆字用的是玉箸篆，起笔收笔都有讲究，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您这块的字，是照着市面刻本描的——起笔过轻，收笔太飘。"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堂里很静。玉魂看着他，许因站在窗边，擦桌布搭在肩上，也看着他。连朱琏都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邱致垂下眼。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温温的，可那"玉箸篆""宫制""五爪"几个字，从一张年轻的脸上说出来，字字都带着分量——那是一个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器物的少年，才说得出来的话。
　　"……我在老家，"他说，"见过玉器铺的师傅雕玉。看多了，会看一点。"
　　他说完，又拿起账本。他没有看任何人。
　　汉子捧着那块玉，愣了半天，又把它包起来，抱进怀里，蔫头耷脑地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嘟囔了一句："俺还当能换个三五两银子，给俺娘抓药……"
　　邱致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瞬。他叫住他："大叔。"
　　汉子回头。
　　邱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您这玉，虽不是古玉，雕工还行。城东有家玉器铺，收旧工，您拿去问问，兴许能换几钱银子。"
　　汉子怔了怔，张了张嘴，半天，弯腰鞠了个躬，走了。
　　午后，玉魂在院子里晾衣裳。许因从井边走过来，蹲下，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自己手上。
　　"老板娘。"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账房，"许因说，"懂玉。"
　　"懂玉的人多了。"
　　"但是懂宫里的玉的人，不多。"许因说。
　　"四爪螭纹，玉箸篆——这些，不是个玉器铺的师傅能说得出来的。"
　　玉魂晾衣裳的手没停："你什么意思？"
　　许因没接话。他把水瓢搁回井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老板娘，你收留的人，一个个都有来头。你心里，都有数吗？"
　　玉魂看着他走远，没有回答。
　　傍晚，邱诚在灶房煎药。邱致蹲在灶边，帮他看着火。
　　"先生。"邱致忽然说，"我今日，是不是说多了？"
　　邱诚的手没停："哪句？"
　　"玉的事。"
　　邱诚把药碗端下来，滤了渣，吹了吹，递给他："你懂，就说。不懂装懂，才丢人。"
　　"可我不该懂。"邱致说，"我该是个……落魄的书生。"
　　邱诚看了他一眼。灶火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知道就行。"邱诚说，"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邱致捧着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邱诚皱起眉："急什么，烫。"
　　"先生煎的药，要热着喝的。"邱致说。
　　邱诚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接话，转身去刷药锅，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嘴巴这么甜。"
　　夜里，玉魂坐在灯下，把玩着一块碎玉——是朱琏掌心里那块，她借来看了三天了。
　　玉色暗沉，沁色入骨，是旧物。
　　她放下碎玉，想起邱致白天的话。四爪螭纹，玉箸篆，宫制，五爪。一个落难的贵公子，说起宫里的玉，像说自己家院子里的树。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林家。"她低声说，念了这两个字，又不说了。
　　窗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烟儿懒懒的翻了个身。远处，城东的方向，有一盏灯，亮了很久，又灭了。
　　玉魂闭上眼睛。她想起邱致说"账不会骗人"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少年，心里压着一本很大的账。那本账，他迟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