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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花郎风姿如画     天 ...

  •   天日晴光正好,一轮红日高悬苍穹,将盛京礼部的大堂照的金光灿灿,朱墙黛瓦内,一株松柏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参天。

      暮春三月,昨日皇榜刚揭,今日礼部大堂正举办新进士的恩荣宴。

      如今宴席过半,加上皇帝并未到场,众人便开始散漫起来。

      “裴昭怎不过来步射?”传胪王景钺手拿箭矢,站定门框边,偏头询问裴昭。

      首善书院中,裴昭最擅骑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书院每逢剪柳、驰马射鹄,场外都挤满了慕名之人,裴昭一旦拨得头筹,时常爆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欢呼。

      少年本就生得明媚,笑时眉眼舒展,如今中了探花,更是意气风发,简单的青衫像渡了一层金色薄雾般朦胧潋滟,恣意一笑,仿若料峭春寒里的一缕暖阳。

      裴昭忙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景钺兄,我这就来!”

      王景钺赶忙别过头,他可是家中独子,别被这小子掰弯了。

      少年青衣青衫,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到了场外。

      而正堂内,伶人水袖翻飞,正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开堪折直须,莫待无花空折枝……”咿咿呀呀,婉转悠扬。

      朝中宴饮的官员酒过三巡,已开始拟现醉态。工部尚书王承恩在六部尚书中当属酒量最差,不过几杯下肚,便已经酩酊大醉。

      他眼神迷离,大喇喇点评起来:“今年新晋的一甲进士有三,状元及第舒文矩文采最盛,但观其宴饮,甘蔗先啖其尾;观其眼目,色深如潭水,心思缜密者,深交怕是困难。”

      他耳红脸热地摇晃酒盏,说话越发小声:“二甲榜眼沈玉,为人机敏,圆滑世故,言辞婉转,滑的像个泥鳅,若为婿郎,哼,不出七日,傻丫头怕会被他哄得团团转。”

      “而探花郎裴昭……家世贫寒,气度谦恭,玉容秀美,可惜曾是商贾出身,不然必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佳婿。”

      礼部尚书沈筠闻言,嗓音压低一度,在他耳畔低语:“裴昭可不是一般人能打算的,我敢打赌,他是上面属意的人。”

      尚在醉态的王承恩猛地一激灵,酒醒了大半:“昂?”

      沈筠咂舌道:“裴昭文采斐然,姿容卓绝,在盛京向来无出其二,太子的风采都快被比下去了,如今却仅仅只是中了个探花?”

      “嗐,这有什么,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好多年出宴席了。”

      “唉,还不是美色误人,多年前太子殿下不是经常参宴?只是每逢醉酒后,都从怀里掏出一副字画,挨个比对字画中人,次数多了,皇上便不再让他参加宴席了。”

      王承恩一向耿直敢言,消息不灵通是常事,他好奇道:“哦?那字画中人可是国色倾城?”

      “不错,我曾经无意中掠见一眼,白衣胜雪,肤如脂凝,真真是倾国倾城,但是画中人身着异族服饰,一看便知不是本朝之人,多半是太子殿下当质子那几年遇见的异族女子。”

      王承恩站起身子:“不与你聊这些,我要去探一下裴昭的口风,我家女娇憨且愚钝,裴昭虽圆融但总归有风骨,如今又中了一甲,越想越觉此子可圈可点。”

      他推了酒杯,踉跄着扫视一圈,终于在一片青衫中看见被众人簇拥的裴昭,场外微风正好,少年眉目俊朗,意气风发。

      王承恩思忖,裴昭不过一介落魄商贾之子,他不觉高官贵女会甘愿下嫁,盛京多趋炎附势之徒,加上他家中还有一痴傻幼妹,家境清贫,若非读书时名声耀眼,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这背景全无的穷小子。

      他可得好好套一套他的底细。

      正考量说辞,忽然间——

      “圣上驾到!”一声太监掐尖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立马乌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迎圣上。”

      一抹明黄的身影缓缓踏进堂内,原本嬉闹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欢腾的鼓乐也平添了几分肃穆庄重,连照入正堂的阳光也带了一丝寒意。

      “众卿无需慌张,今日无君臣之分,直当友人相聚尔。”

      眼尖的官员暗中传递眼色,亮黄色的腾龙衣袍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太监。

      小太监粉面桃腮,脸庞小巧精致,粉雕玉琢,乖觉可喜。

      他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皇帝驻足,他便驻足;皇帝喝茶,他也跟着浅呷一口。

      这位便是圣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华阳小公主褚楹,今日带她来,想必是为了择驸马一事。

      小太监一身蓝袍白领,乖巧的紧贴皇帝,随他走至正中御座旁。

      她抬眸张望乌压压的人群,底下人赶忙推杯换盏,昂首挺胸,绞尽脑汁作词赋歌,使出浑身解数表现自己。

      朝中谁人不知,褚楹刚出世便赐封号华阳,赐郡县,且同年赏万民,减免半年赋税,可谓恩荣备至。

      若是博得公主青睐,少走十年弯路都是小意思,直接一步登天,坐享其成,无功受禄,仅仅驸马这一称谓,世间再没有几人能当面踩自己一脚,哪怕是装,他们都会毕恭毕敬地装一辈子。

      褚楹坐在正席旁,探头扫视众人,朝中官员穿飞禽走兽纹路的官服,胡子拉碴,多有油腻醉态,她嫌弃地直皱眉。

      新进士青衫布衣,一众青衫之间,有一器宇轩昂,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大红罗袍的状元,红袍潋滟,在身后一众“绿叶”面前,可谓鲜艳耀眼。但褚楹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她昨日看了他们的门状,状元名唤舒文矩,稳重端方,才华横溢,身着大红袍也是气宇温和,额前美髯精致。但这种人,父皇有满满一朝臣。并没什么特别的。

      宴席过半,钟鼓馔玉,笙歌缭绕,她忽而瞥见了人群最角落里的裴昭,他身材比旁人矮了一大截,不甚起眼。但不知为何,褚楹见他的第一眼,便觉他却在人群中有些不同,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三月的暮春杨花轻落,将殿堂笼罩在纷飞花絮中,裴昭忽然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仅一瞬,仅一眼,莺歌燕舞好似突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她和裴昭。

      檐角的风铃被暮春的微风吹动,叮铃作响,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小太监突然低头,翻手搓捻衣角,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半晌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偷偷往皇帝身旁挪近半寸,小手轻轻拉拽他的衣袖。

      皇帝不动声色,司礼太监忙到席间添酒,对裴昭低声道:“这杯是御赐的桃花酿,陛下说探花郎风姿如画。”

      裴昭手触碰到微凉的青瓷浮雕酒盏,心蓦然变得拔凉拔凉的。

      果不其然,宴席后,皇帝独留他一人在正堂。

      皇帝抬手,示意裴昭向前,道:“朕闻裴卿尚未娶亲?”

      只要裴昭说“未曾”,不出意外,当晚便有人要宣礼部,翌日再见到他时,便是万众瞩目的驸马大人了,想到此处,一旁的太监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裴昭拳头紧攥,指甲深嵌入掌心,急促道:“陛下圣明,臣一介寒士,幸蒙圣恩,荣以登科,唯一执念,便是竭绵薄之力,以效陛下。今初入仕途,百务待兴,惟愿鞠躬尽瘁,将所学所思尽付江山社稷,此生只为陛下效死。”

      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皇帝的脸哐一下垮了下来,脸色阴郁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朕,拭目以待。”

      裴昭扶膝起身时,心中惊涛未落,只见皇上身旁的小太监一怔,突然僵愣地像块木头,仿佛遭了一顿雷劈。

      小太监连忙躲到皇帝身后,最后是一根发丝也不肯露出来。

      …………………………

      春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刚到下午,滂沱大雨便突然而至。

      裴昭撑了一把青黛色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

      “呀,我们的探花郎回来了?”

      裴昭抬头,只见家里不大的院落里挤满了人,每个人身旁都带着大包小包。

      裴昭家道中落后,还未尝见过家里有如此热闹的时刻。

      邻居大石闻言,第一个转过头来,他脚下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篾筐,里面装满新鲜硕大的粉色水蜜桃,为了保鲜,还留了不少枝叶在果蒂上,雨水挂在绿叶上,莹亮光泽。

      他热情地向裴昭招手:“裴昭,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中了探花这么大的喜事,怎不通知我们一声?好歹那么多年的交情,我们给你办个席庆贺庆贺啊!”

      王大婶磕了个白南瓜子,紧接着道:“小裴你看看你也真是的,这么多年都辛苦过来了,你半工半读这些年,我们两家也往来不少,你说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们交流交流。”

      “裴明明你真是好福气呀,生了个好儿子,前途亮的要睡不着了吧?”

      “……”

      家中向来清寂,此番热络倒是让裴昭些许不适应,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

      雨水淅淅沥沥下着,圣旨也在雨中悄然而至。

      “圣旨到——!”

      ……

      院中寂静一刻,众人忙忙乱乱寻一方土地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探花裴昭,才学优赡,对策嘉详,朕本欲留之馆阁,俾资润色。
      然朕惟治天下者,以安民为先;安民者,以得贤为要。州县之职,亲民之官,非历练无以知稼穑之艰,非躬行无以察闾阎之苦。今授尔为临江知县。

      钦此!”

      裴昭在前恭敬接旨谢恩,众人在后面面相觑。

      王大婶疑惑道:“裴昭这是升官了?我咋听不懂嘞?”

      大石念过几年书,闻言,忙用手肘捅了捅王大婶的肥腰,她瞬间闭嘴,眼睛瞟一眼裴昭:“哎呀我这嘴,该说不该说的,真欠收拾。”

      说完,见气氛不对,赶紧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

      裴昭的父亲裴明明阴沉着一张脸,将他唤入屋内:“怎么回事?”

      裴昭全盘托出后,口中莫名干涩,他愧疚地低下头,目视地面良久。

      父亲猛吸一口气,取了橱柜上的藤条,狠狠抽在裴昭背上,咬牙切齿道:

      “你四岁启蒙,五岁能辩,六岁通晓商道,八岁那年喜上医理就算了,后来家道中落,贫困潦倒,好不容易以为你开窍了,一心考取功名,没想到读了几年书,竟然把读书人的清高也学了个淋漓尽致。”

      “你说你,拒绝公主……”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压低了声线:“拒绝公主也就算了,真的就不能委婉些吗?哪有人这样直戳人心窝子的?”

      说罢,又恨铁不成钢地抽了他一鞭子。

      裴昭吃痛,忍不住皱眉。

      裴卿月一路小跑过来,张开双臂围住裴昭,委屈巴巴扭头对父亲道:“爹!你为何又要打阿姊?”

      裴明明顿了顿,看着智商只有6岁的小女儿,无奈颓然坐下,将藤条往地下一扔,扶额长叹:“唉,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也于无益。”

      裴昭见父亲离开后,直起身,再次展开桌上的圣旨,纯白蚕丝提花绫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格外醒目,他抚摸着白绫上的暗祥云纹样。忽而眼神一凛。

      不对,这圣旨不对。

      他仔细揭开圣旨,竟发现圣旨的底下还藏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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