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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份善意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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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清辞是被一阵淡淡的土腥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白晃晃的,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视线掠过窗台的方向——随即整个人僵住了。那盆枯兰的盆土跟昨天不一样了。土色从灰褐变成了深褐,表面平整细腻,像是被什么人仔细耙过又轻轻拍实了。盆沿还残留着一圈润润的潮意,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有人浇过水。
她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盆土新覆的那一层松软得很,她用指尖轻轻拨开一小片,土下面埋着一颗东西,圆圆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褐色的表皮带着细密的纹路。兰草种子。她认得,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花圃里种兰见过,就是这样的,要埋在不深不浅的地方,浇透水,等它慢慢拱出芽来。
她用手指将那粒种子重新埋好,覆上薄土,指尖在土面上轻轻按实。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老槐的枝叶间,有露珠在叶尖上挂着,映着初升的太阳,亮晶晶的一小颗。
这盆枯兰死了三年。三年无人问津。是谁在昨夜换了新土、埋了种子、浇了水?
沈清辞推门出去时正撞见春露端着水盆进来。小丫头打了个哈欠,看见她站在门口还愣了一下:"夫人起得真早。"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又转身去端早膳,嘴里絮叨着昨夜刮了半宿风,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春露,"沈清辞在她经过时叫住她,"昨夜可有人来过我院子?"
春露眨眨眼,想了想,摇头:"没有吧。婢子睡前还去关了一遍院门,锁得好好的。夫人怎么了?"
"没事。窗台上那盆兰草,谁动过?"
春露探出脑袋往窗台看了一眼,随即也是一愣:"咦?怎么换了新土?婢子昨儿下午收拾屋子时还是那旧土的……"她挠了挠头,像是没想明白,又嘟囔着"莫不是哪只野猫拨弄的",端着托盘走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春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已经把昨夜可能进过这院子的人排了一遍。顾淮之。只有他有这个动机和本事,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来,换了土,埋了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可她想不通——他昨夜才在藏书阁跟她对峙,说了一堆半真半假的话,拂袖而去。转身又来给她种兰草?这事儿太矛盾了,像一个人同时伸出了左手和右手,一只手推她,一只手拉她。
她回到屋里用早膳时,一只灰羽的鸽子落在窗台上。鸽子的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环,沈清辞伸手解开铜环,里面卷着一小条极薄的纸,展开来看时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是她母亲的字迹——不是信,是密条,怕被人截去,写得极短极淡,像是用指甲蘸了剩茶写的,墨色浅得几乎看不清:
"汝父狱中安好。近有人送药,参茸各一,皆上品。送者未留名,唯留下此物,似为佐证。"密条末尾附着一枚干枯的兰叶,跟她昨夜在藏书阁窗纸上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颜色、纹路、干枯的程度都像同一株兰上掉下来的。沈清辞将枯兰叶与袖中那片并在一处比了比,果然如出一辙。
她靠在椅背上,握着那枚枯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搅了一下。父亲在狱中三年,天牢那个地方她去过一次,阴冷潮湿,送进去的犯人十个有八个会染上咳疾,春秋两季最难熬。母亲说有人送了参茸——参茸是补气血的药材,对天牢里的人来说跟续命的药差不多。送药的人没有留名,只留了一片枯兰叶。
枯兰。窗台的枯兰。顾淮之的枯兰。昨夜换土的那只手,跟送药去天牢的那只手,是同一个人。沈清辞将两片枯叶合在一处收好,望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那盆新覆了土的兰草上,盆土表面的那层潮意正在慢慢蒸干,留下细密的水痕。
她想起来了——昨夜顾淮之追出窗外回到藏书阁时,他的袖口有一道泥痕,沾着深褐色的土,当时她以为是追人时蹭上的,没细看。现在想来,那土的颜色跟枯兰盆里的新土一模一样。他追人的那盏茶工夫里,还绕道去给她的兰草换了土。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心里那阵翻搅的滋味是什么。她放下早膳的碗筷,将那只灰羽鸽子放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看见廊子尽头有个人影停住了——是顾淮之身边的长随,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远远地朝她这边望了一眼,见她在窗前站着,就躬身一礼,将食盒搁在廊下石桌上走了。
她走出去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温着。食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趁热。"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那个"趁"字的撇捺走向她认得,跟昨晚奏章上"顾淮之"三个字的末笔如出一辙。
沈清辞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去。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一整碟桂花糕,看着日光一寸一寸爬上院墙,将昨夜留下的露水照成碎银似的光点。
吃完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口,朝顾淮之书房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兰草——新土被晨光晒得微微发白,但里面那颗种子正安静地待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天,突然把芽拱出来。
她在那一瞬间想起小姨沈芙蓉。小姨种兰很有一手,小时候沈家的院子里一大片兰圃,春天的时候满园都是幽幽的香。小姨蹲在花圃里给兰草分株时总说:"兰草这东西啊,看着娇贵,其实最皮实。你把根埋好了,给它点水,给它点耐心,它自己就会往外长。"
她把那枚"长乐"铜钱又转了转,红绳勒进皮肉里,微微地疼。
然后她抬脚迈步,往顾淮之的书房走去。石板路两侧的桂花落了一地碎金,她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沾了香气,一路走一路散。
她忽然想起今早醒来时,窗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兰草旁边,还搁着一盏温热的茶,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是她平日里喝茶的习惯。没有人告诉她她喝茶只倒七分。是顾淮之自己注意到的。
她在桂花香气里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绣鞋的鞋尖,那上面沾了一片淡黄的桂花瓣。她弯腰把它拂去,直起身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来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