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春风十厘

4、有鱼【第四章】 新同学。

　　到家的时候，夏之瑜已经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简单洗漱后，她终于如愿躺在床上。

　　屏幕亮起来，林芊意一连发了好几条微信。
　　林芊意：【到家没？】
　　林芊意：【我妈又念叨我了。】
　　林芊意：【她说你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林芊意：【我说你赶稿赶得昏天黑地，她说那更得回来吃饭补补。】

　　夏之瑜嘴角弯了弯，回了一句：【下周抽空去，跟阿姨说我想吃她炖的红烧肉。】
　　林芊意秒回：【你自己说，我不当传话筒。】
　　夏之瑜翻了个身，趴着打字：【行。】
　　林芊意：【对了，周也末的海报，我替你收好了。】
　　夏之瑜：【你又来了，张口就是他。】
　　林芊意：【他今天真的帅炸了，比我抓他那天还要好看。那脸，那身材，啧啧，一眼看过去移不开眼。】
　　夏之瑜：【擦擦你的口水，别花痴。】
　　林芊意：【没流口水！你说世上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简直开了外挂。】
　　夏之瑜：【基因彩票。】

　　林芊意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说起来，阮景也是中了基因彩票的人。这么多年没见，感觉更帅了。】
　　夏之瑜打字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林芊意：【你说他怎么回国了？不是一直在国外吗？还有我没骗你，我今天真的在现场看到他了。】
　　夏之瑜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慢慢敲字回复：【不清楚。】
　　夏之瑜：【他在哪我也没兴趣，不熟。】
　　林芊意：【行行行，不熟不熟。】

　　手机一丢，夏之瑜扯过被子蒙住头。
　　阮景为什么回国。
　　为什么出现在江南广场。
　　她确实一无所知。
　　高中毕业后他们确实就没有联系了。

　　她闭上眼，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高二那年，夏之瑜在学校旁的一家艺术机构学画。画室不大，不同学校不同年级的都聚在那儿，大多数时间各自伏案作画，偶尔闲聊几句。

　　赵晓棠跟她是同班同学，也在那间画室学水彩。两人凑在一起，绘画水平没提升多少，尽闲聊八卦了。

　　可那天赵晓棠没来。

　　夏之瑜坐在老位置上，调色盘搁在身前前，半天落不下笔。她看了眼旁边空着的位置，思索一会后，掏出手机给赵晓棠发了条消息：【今天请假不来画室？】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依旧石沉大海。

　　夏之瑜觉得奇怪。赵晓棠从来不会无故不回她消息，就算不来上课也会提前跟她打招呼。她起身往厕所走，打算洗个手再打通电话试试。

　　画室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声。

　　夏之瑜脚步一顿。她推开门，洗手台上搁着一支画笔，笔杆上缠着胶带，上面写着“赵晓棠”三个字。
　　“晓棠？”夏之瑜朝着隔间的方向轻声喊。
　　没人回应。但哭声却陡然变大了。

　　夏之瑜寻着声音走到最里面那扇隔间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晓棠，是你吗？”
　　隔间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赵晓棠发颤的声音：“……别进来。”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开门，我看看。”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夏之瑜推开隔间门，看见赵晓棠蜷缩坐在马桶盖上，脸上糊满五颜六色的颜料，横一道竖一道，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校服衣襟也被大片颜料染脏。她眼眶通红，眼泪不停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颜料，淌出一道道斑驳的泪痕。

　　“怎么回事？”夏之瑜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谁欺负你了？”
　　赵晓棠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开口：“今天来的路上……在岔路口……几个小混混堵我，收保护费。我说我没带钱，他们就上来扯我书包……”
　　话说到一半，她抬手捂住脸，又一抽一抽哭起来。

　　夏之瑜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上来。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勒索，真是没天理没王法了！

　　“我去找他们。”
　　“你别去。”赵晓棠一把拽住她手腕，“你打不过的，他们好几个人，身强力壮的，特别凶。”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我把钱交了就行了。”

　　夏之瑜深吸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她脸上的颜料。
　　“你交了这次，下次呢？”
　　赵晓棠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往后我们俩结伴一起走。这件事先跟班主任汇报，老师要是解决不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赵晓棠点了点头。

　　之后的两天，夏之瑜每天都跟赵晓棠一起走，那些混混没再出现过。
　　第三天，赵晓棠请了假。
　　夏之瑜独自去画室上课，到岔口拐角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叫嚷、求饶的声音。

　　“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之前不是挺横吗，继续嘴硬啊！”
　　“哥，我错了！我把钱都交出来。”

　　夏之瑜脚步停住，心跳猛地提上来。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个人被按在墙上。

　　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揪着那人的领子，另一只手握成拳。被按住的男人鼻青脸肿，嘴角渗着血丝，不停哆嗦求饶。地面上还趴着两三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敢起身。

　　少年穿一件灰白色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身形高挑，肩膀宽阔，逆着巷口的天光站着看不清模样。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一个抱臂斜靠墙面，漫不经心地旁观；一个单手叉腰，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还有一个站在侧边不住摇晃手中的木棒。

　　“钱呢？”少年声音阴沉，拳头微微抬起，眼看就要再砸下去。

　　夏之瑜只用三秒就反应过来：这群就是勒索晓棠的小混混！
　　她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从墙后站了出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那个少年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拍，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谁？”他语气不紧不慢问道。
　　“你管我是谁。”夏之瑜声音微微发紧，挺直胸膛道：“你们为什么打人。”
　　“他该打。”
　　“什么叫该打？收学生保护费你们还有理了？”

　　少年身后一个同伴嗤笑了一声，歪着头打量夏之瑜：“小姑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收保护费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你眼睛可能有问题。”

　　少年没有接同伴的玩笑，垂眸看向被按在墙上的人。那人浑身发抖，颤声重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见状，少年缓缓收回拳头，随手插进校服口袋，目光扫过地上几人，又转向夏之瑜，淡淡开口：“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敢多管闲事？”一旁握着木棍的男人把棍子一下下拍在掌心，厉声喝问。

　　少年却是没有再出声，他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巷口昏暗的天光落下来，夏之瑜这才看清他的脸。

　　“你们再不停手，我就喊人了。”夏之瑜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余光瞥见巷子另一头，有附近居民朝着这边走来。脑子一热，她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着火了！着火了！”

　　巷口有几个居民听见喊声，立刻朝这边跑了过来。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眸色沉了几分。

　　被按在墙上的人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往巷子另一侧逃窜。地上趴着的几个人也慌忙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少年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身侧同伴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道：“走了。”

　　他被同伴拉扯着转身跑开，跑出两步，又回头望了夏之瑜一眼。视线从她的脸缓缓落到她攥得发白的拳头上，停顿一瞬，才收回目光，跟着同伴拐出了巷口。

　　夏之瑜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手心发烫。她刚刚一时冲动喊出声，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后怕。万一他们不跑，转头找自己麻烦，她根本打不过。

　　远处的居民手里拎着水盆，气喘吁吁冲到巷口，四处张望：“哪里着火了哪里着火了？！”
　　夏之瑜手指局促地抠着衣角，支支吾吾：“啊这……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大妈皱起眉头，有点生气：“小姑娘，可不能随便乱喊着火！谎报险情是不对的！”
　　“我知道错了。”夏之瑜低着头，小声道歉。
　　居民叮嘱了几句，才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她才咬牙小声嘟囔：“可恶的混混！”

　　转眼事情过去一个星期，已经被夏之瑜淡忘了。
　　这天早课课间，她趴在桌子上听周围几个女生闲聊。

　　靠窗的女生撑着下巴，率先开口：“哎，你们听说没？三班李思思和隔壁职高的男生谈恋爱了。”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连忙追问：“哪个啊？是不是那个在校联赛打篮球的？”
　　“对，听说在球场人气很高。”
　　“长得好看吗？”
　　“还行吧，我觉得普通，没那么惊艳。”
　　马尾女生挑眉：“那你觉得谁好看？你眼光挑得要命，很少有人能入你的眼。”
　　靠窗女生弯了弯眼：“我觉得高三的周也末，长相很出彩。”
　　一旁的赵晓棠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自动铅笔：“周也末？周也末是不错，但是我觉得运动的男生更帅。”
　　靠窗女生笑着打趣：“你直接说名字得了，别藏着掖着。”
　　赵晓棠脸颊微微一热，慌忙摆手：“没有，我就打个比方。”
　　“举例而已，你脸红什么。”
　　“我哪有脸红！光线问题！”

　　几人正说笑打闹，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抬手敲了敲讲台。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

　　一个少年跟着走进教室。

　　夏之瑜坐直身，抬眼望去，只见讲台上的人身着校服，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浅浅盖过一点眉骨，一双狐狸眼，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她脑子当场卡机，这不是那天在巷子里动手的少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瞬，紧跟着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起哄，几声口哨声藏在七嘴八舌的的交谈里。
　　“哇，新来的转学生好帅。”
　　“这颜值直接断层了啊。
　　赵晓棠猛地攥住夏之瑜的衣摆，激动得几乎要小声尖叫：“天呐，好帅好帅！”

　　夏之瑜急促地凑到赵晓棠耳边，气息微颤追问：“什么！这个人他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赵晓棠满眼星光，视线牢牢黏在讲台的少年身上，痴痴喃喃：“太好了，我们班上也有帅哥了。”

　　？？？赵晓棠你这什么反应？？
　　这人不是堵你要钱的混混吗？
　　你怎么还夸他帅？？

　　看赵晓棠这全然陌生、满眼惊艳的模样，她骤然惊醒：不妙，这不是堵赵晓棠的那群人。
　　可转念一想，他们当众挥拳打人，也是什么好人。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直接转到她们班？万一他认出巷子里喊话的人是自己，会不会回头来找她麻烦？神啊，这是怎么回事，这回可真是着火了。

　　夏之瑜感觉身上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翻课本，在心里飞速地盘算，那天巷子里光线昏暗，场面乱糟糟的，他不一定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对，他应该认不出。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抬起头。可头刚抬起来，就直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视线。
　　夏之瑜瞳孔微微一缩，慌忙低下头，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心虚，头埋得更低了，装模作样认真看书。

　　赵晓棠还在旁边双手捂脸，语气雀跃：“他看这边了！他是不是在看我！”
　　“没有。”夏之瑜把书翻了一页，“他在看全班。”
　　“我觉得他在看我们这边。”
　　“你想多了。”

　　少年往讲台下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声音清冽偏低，带着一点松弛的漫不经心开口：“大家好，我叫阮景。”

　　话音落下，教室里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班主任抬手敲了敲讲台边缘，笑着开口：“好了，安静。阮景同学刚转来，大家多照顾，好好相处。”
　　随后老师抬手指向教室一处空座位说道：“那边有空位，阮景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

　　阮景目光淡淡掠向老师手指的方向，面无波澜，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手臂微抬，精准从容地指向另一个靠窗的空位。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猛地掐断，几十道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落过去。
　　赵晓棠抑制不住激动，手掌“啪”地轻拍一下桌面。
　　夏之瑜心里哀嚎一声：我去，怎么这么点背。
　　她立刻弓起脊背，把课本打开，挡在自己脸前。

　　班主任愣了愣，短暂迟疑后颔首：“行，那就坐那儿。”
　　阮景微微颔首，单手拎起书包，长腿迈开，沿着过道缓步走下来。他停在空位前，拉开椅子，沉身落座，动作从容。
　　班主任交代一句：“大家提前准备好下节课的资料。”便拿着教案离开教室。

　　老师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教室里喧闹渐起。
　　阮景微微侧过身，脊背靠着椅背，转头向后。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夏之瑜身上，眉梢轻挑，慵懒开口问道：“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赵晓棠一愣，当即伸手狠狠拍了下夏之瑜的大腿，眼睛里满是惊讶：“问你呢！你们还见过？”
　　夏之瑜脑袋埋得更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没有啊，没见过。”

　　阮景上半身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织。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住她举着的课本顶端，缓缓向下压了一点。“没见过吗？他嘴角漾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黑眸沉沉盯住她露出来的眼睛，慢悠悠拖长语调：“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