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春风十厘

2、有鱼【第二章】 偶遇。

　　景哥。这个称呼在她脑海里盘旋，霎那间，一个名字涌上心头。应该不会这么巧，这座城市那么多人，叫这个字的比比皆是。她低下头，继续搅动杯中的咖啡，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可一旁的林芊意已经猛地抬起头。

　　“卧槽。”
　　“怎么了。”
　　“门口有帅哥。”

　　夏之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透过隔断镂空的绿植缝隙，她瞧见门口靠窗的位置立着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色卫衣，肩背宽阔，身形颀长，背对着她，正和身旁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交谈。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条锋利利落，眉眼深邃，神色平淡，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散漫气息。

　　夏之瑜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眼睛飞速眨了几下然后迅速低下头。

　　“我去。”林芊意压着嗓子，半摘下墨镜，身子朝夏之瑜这边倾过来，“我没看错吧，那是阮景吗？”

　　夏之瑜没说话。她的心突然紧了一瞬，身体不自觉往桌下缩了缩。

　　“他也来追星？要不要打声招呼？”林芊意举起手晃了晃，“老同——”

　　“闭嘴。”夏之瑜下意识猛地侧身，一把拉下林芊意的手，快速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小点声。”

　　林芊意抓着夏之瑜的手挣扎了两下，会心一笑，随后比了个OK的手势，等到夏之瑜松开手，她凑到夏之瑜耳畔问道，“他什么时候回国了？”

　　夏之瑜扶额，小声说道：“我怎么知道，我们又不熟。”
　　“不熟？你们之前不是还……”
　　“林芊意。”夏之瑜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里带了一丝警告。

　　林芊意识趣地闭了嘴，但眼睛还在往那边瞟。

　　“你干嘛这么紧张。”林芊意小声嘀咕，“我就问问。”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夏之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根本。
　　没有。
　　抖。

　　她白了林芊意一眼，然后端起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时隔多年再度撞见，夏之瑜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还是上前打一声招呼？她没有想好，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没一会，外边人群开始骚乱起来，陆陆续续传来“周也末，人间烂漫，星光璀璨…”的喊声，两人一头雾水望向窗外。林芊意往窗前伸了伸脖子，双手握圈放在眼睛处然后贴在玻璃上问：“哪有周也末？我怎么没看见。”

　　“我也没看到。”夏之瑜也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幅度却不敢太大。
　　“听不清她们在喊什么。”林芊意又放下手，侧头把耳朵贴上去。
　　“应该是应援口号吧。”夏之瑜答道。
　　“口号？”林芊意忽然弓着身站起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去后院看看。”
　　“你要看什么。”夏之瑜伸手拉她，只扯住她的衣角。
　　“我去听听看是什么口号，顺便观察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快点回来。”夏之瑜小声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林芊意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在此处别乱动。等我。”
　　“……”

　　林芊意弯着腰一溜烟从小道跑到后院去了。

　　夏之瑜回过身，又把帽子往下扯了扯，眼神在店里瞟了一圈，竟然有点埋怨自己今天出门怎么不把墨镜带上，又在心里暗自祈祷没有人留意到这边。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比方才更加浓烈。她刻意避开靠窗那桌的方向，可耳朵却不受控制，靠窗那桌的对话时不时飘过来几句。

　　“哥，你最近还回家住吗？”
　　“不一定。”
　　“那我能不能过去跟你一起住？”
　　“不行。”
　　“小气。”

　　时隔多年再听见他的声音，已经退去了年少的青涩，变得更加低沉有磁性。

　　他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是不是打算长期定居江都？

　　念头刚冒出来，夏之瑜便猛地在心里摇头。

　　不对，都不对。

　　这些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夏之瑜垂眸盯着杯中深褐色的咖啡液面，倒映出头顶昏黄的灯光。她手指攥紧杯壁，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多想，不要做出任何多余举动。

　　可是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全是以前的画面。夏之瑜又猛灌一大口咖啡。冰凉的液体带着苦味直冲喉咙，呛得她猝不及防。

　　“咳——”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咳嗽来得又急又凶，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想把声音压下去。可越是克制，咳嗽越是汹涌，她咳得停不下来，余光里恍惚感觉四周的目光都向她投来。她没抬头，被围观的窘迫感袭满全身。

　　桌上忽然多出来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提前拧开，被人轻轻推到她面前。

　　夏之瑜的咳嗽骤然停顿一瞬。她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头。

　　阮景就站在桌边，指尖还捏着刚拧下来的瓶盖，正垂眸看向她。午后阳光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逆光下，她看不清他完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比记忆里更黑，更深邃。

　　见她不动，他又把那瓶水往前推了推。

　　夏之瑜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他是不是认出她了？他为什么要过来？他会不会觉得她故意出现在这里？但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荒唐，荒唐到她没时间想太多，连忙接过那瓶水，往喉咙里灌了几口。

　　水是常温的，不冰，灌进去刚好把那股呛意压了下去。

　　她感觉好多了。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捏着瓶身，塑料瓶被掌心挤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低声道了句：“谢谢。”阮景没做声，转身往回走。他步子不快，跟高中时走路的样子一样懒散。

　　他刚落座，少年立刻凑了过来，问了一句：“哥，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给人送水？”

　　阮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少年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不认识”，三个字落在空气里，不轻不重，传到夏之瑜耳朵里却好像细刺般扎得她心脏痛了一下。

　　他是当真没认出自己？
　　还是依旧对过往的旧事耿耿于怀，才故意摆出这副模样？

　　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冒起来，腾地一下烧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猛地收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一声响拉回了她的理智，她恍惚了一下，微微回神。

　　确实。

　　是不熟的人。

　　他们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那她又凭什么感到失落、生气？

　　她拿起那瓶水又灌了几口。液体顺着喉咙淌下，一点点浇灭心底翻涌的情绪。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做互不打扰的陌生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心口还是莫名堵得慌，她又灌了一口，让自己不要再想。

　　这时，一个店员端着一块提拉米苏放到桌边。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之瑜手边那张皱巴巴的手幅上。

　　“你好。”店员俯身问道，“请问这个手幅是你的吗？”

　　夏之瑜征了一下，她转过视线看了一眼那张林芊意走之前搁在桌角的手幅，又看了看店员期待的表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情绪道：“这是我朋友的。”
　　“朋友？”店员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也是末末的粉丝？”
　　“啊……对，她是。”夏之瑜点了点头。
　　“太好了！”店员把小碟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店新出的提拉米苏，送给你们尝尝。就当……同担福利。”
　　“同担福利？”
　　“对呀，自己人。”店员笑得更开了，又凑近了一点。
　　“好，谢谢。”
　　“不客气。”店员看了一眼那张手幅，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夏之瑜看着那块提拉米苏，又看了看那张手幅，哭笑不得。林芊意要是知道自己带的手扶蹭了一块免费甜品，不得嘚瑟上天。

　　店员刚走一会儿，林芊意跑回来了。

　　她压着声音用手挡嘴说道：“服了，我在后墙望半天什么也没看到，后台被黑布挡得严严实实。”
　　夏之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废话，人家是明星，你以为是你啊。”

　　反正阮景也说了“不认识”，那她也没必要藏着端着。高中同学也好，陌生人也罢，以前那点事，早该翻篇了。

　　林芊意闻言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怎么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当明星。”
　　“那我比你更可以。”夏之瑜把咖啡一放，也挺起了胸。
　　“你？你凭什么做明星？”林芊意露出质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夏之瑜抬手用食指甩了甩帽檐：“凭美貌！”

　　这话确实不是夏之瑜乱说。夏之瑜的长相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捞出来的类型。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又不太张扬，皮肤白皙，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又像换了个人。高中的时候就有人说过，她这张脸不去当明星可惜了。

　　“我漂亮吗？”夏之瑜笑嘻嘻凑到林芊意脸旁，眨了眨眼。
　　“哦。”林芊意撇了撇嘴，没回答，伸手把她的脸推开，“可是你比我矮。”
　　夏之瑜如同被浇了盆冷水，她正回身子：“就3厘米。”
　　“准确来说，是3.45厘米。”这回换林芊意凑到她脸旁，一脸得意。
　　“……”

　　“林芊意！”
　　“实话实说嘛。”

　　“行了你，先把蛋糕吃了。”夏之瑜把提拉米苏往她面前一推。
　　林芊意低头一看，愣了一下：“这哪儿来的？你点的？”
　　“店员送的。”
　　“店员？为什么送你蛋糕？”
　　“不是送我的，是送你的。”夏之瑜指了指桌上那张手幅，“她看到你那张手幅了，以为你也是周也末的粉丝，说是同担福利。”
　　“同担？”林芊意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手幅展开看了看，“都被我揉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来？”
　　“人家正牌粉丝，对正主有关的一切可是格外敏感，冒牌货你不懂。”
　　林芊意嘴角慢慢咧开，拿着手幅翻来覆去地看：“我就说嘛，自创版也是应援。”
　　“你那叫自欺欺人版。”
　　“你管我，反正有人认。”林芊意把蛋糕碟子端起来，然后慢慢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反正在她眼里，我是个有品位的人。”

　　“你先把蛋糕吃了再嘚瑟。”
　　“不行，我得慢慢品。这可是同担送的。”林芊意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蛋糕比平时吃的香。”
　　“因为不要钱。”
　　“不是，这是同担情谊。”
　　“你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说话间，人群又欢呼起来。尖叫声像潮水一样从广场方向涌过来，一声比一声高。有人开始往前挤，后边原本松散的队伍瞬间压缩成一片。舞台灯光骤然亮起，白光从人群头顶扫过，一闪一闪的灯光格外晃眼。音箱里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各位粉丝朋友们！欢迎大家今天来……”

　　“出来了出来了！”林芊意兴奋得差点蹦起来，也顾不得拌嘴了，立刻把剩下的蛋糕两口塞进口，一把拽着夏之瑜穿过桌椅之间的窄道，往门口走。

　　靠近门口的时候，阮景那桌还在说话。

　　夏之瑜跟在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努力控制自己无视他们。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刻意偏了偏头，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半拍。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耳朵却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对话：

　　“嗯。漂亮。”

　　那声音不高，传到她耳中却被放大了一百倍。她的后背绷紧了一瞬，手指在门把上顿了一下。
　　顾不得细想，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的人又说了什么，被风铃的响声隔断，她没听清。

　　“你走这么快干嘛。”林芊意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
　　“看周也末啊。”
　　“你刚才不是说不追星吗。”
　　“我现在追了，行不行。”
　　“……”

　　咖啡店里。

　　少年把手机怼到阮景眼前，屏幕上滑动着三套演出服的照片，满脸不解：“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几套演出服哪套适合我，你给个意见啊。”

　　阮景的目光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望向咖啡店门外，落在刚刚消失在巷口的那道白色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少年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景哥？看什么呢？”

　　阮景缓缓收回视线，垂眸扫过手机屏幕，指尖随意点了下屏幕。
　　“第二套。”

　　“真的？我也觉得第二套好看。”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你刚刚明明眼神都没往手机上瞟，你怎么知道？”

　　阮景没有解释，把手机往他那边一推，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推回桌下。

　　“走了。”
　　“哎，等等，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