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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叠命 下山的路比 ...

  •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好走。那些骨片还在原地,踩上去的感觉没有变,但风变了方向,从迎面变成了顺风,感觉有股力在背后推着她往下走。

      顾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上山后把那一段山路缩短了。她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黄泉寺已经隐进了山脊线的阴影里,张凌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骨片上没有一点儿声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甚至连气息都微不可闻。越往下走,骨片越少。那些灰白色的碎片渐渐被泥土和杂草取代,空气中的腥甜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高原夜晚特有的气息——雪山的寒意、草原的干燥,还有远处湖泊的水汽。

      吉胡的车还在垃圾桶旁边,引擎熄了,车灯关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靠在车门上,正在抽烟,抽的是那种自制的烟卷,辛辣刺鼻的气味在微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缕白烟。借着月光,吉胡看见顾安从黑暗里走出来,白色的身影像从墨汁里浮出来的一滴牛奶。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直起身,把烟掐灭,用脚碾了碾。顾安觉得吉胡看到张凌从山路上走下来的时候似乎有一点惊讶,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把副驾驶和后排的车门都拉开,说了句“上车。”

      顾安坐进后排,张凌把副驾驶的门关上,拉开了后排另一侧的车门。吉胡从后视镜里盯着张凌,欲言又止,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一个人被问及一个逃避了多年的话题,猝不及防又处处回避。

      “吉胡叔,好久不见。”张凌先开口,嘴角微微上扬,

      吉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顾安看得打了个寒颤。

      吉胡:“你师父走的时候说过,张家人不会再回来了。”

      “我师父说的是不会轻易回来。”张凌把桃木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现在不是轻易的时候了。走吧,我们先去一趟观星斋。”

      顾安:“我可没想去。”

      张凌:“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最近你身边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吗?”

      顾安:“......”这算是最近陌生人与她开启聊天的速效模式了吗?

      吉胡没有说话,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踩下了油门。车子沿着土路往回开。暮色从四面八方向中心合拢。顾安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后掠的草坡和矮墙,铜钱贴着她的手腕散发持续的、均匀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皮肤底下和铜钱慢慢融合。自从遇到各种怪事,手上的铜钱开始时常改变温度,时刻提醒顾安自己的存在。

      两人并肩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顾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桃木剑鞘上陈年的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他的呼吸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你知道命盘吗?”张凌忽然开口。

      顾安转过头,看着他。张凌的脸在车灯的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一种沉静的亮,像深井里的星光。不得不说,他长得十分出色,丰神俊朗。

      “你要说什么?”顾安不答反问。可惜了,是个星官,顾安刚刚暗下决心,要离玄门远远的。

      张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后约莫A4纸大小。纸上是一幅紫微命盘。

      “这是你的命盘。”他说,然后把羊皮纸转向她。

      顾安接过羊皮纸。纸的质地很特殊,摸起来有一种温润的韧性,像是被某种油脂浸过多年。她看向纸上的内容。命盘上以朱砂勾出十二宫格,外圈写着子丑寅卯十二地支,内圈密密麻麻填着星曜名。

      但顾安第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几乎每个宫格里都有两层字迹。表层是浓墨写就的,笔锋凌厉如刀。底层却透出极淡的朱砂笔迹。同一宫位里,两组星曜互相纠缠,像两张错开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一深一浅,看久了让人产生晕眩感。

      她略懂排盘之法,虽然之前师兄找来的大师一个个的都嚷嚷说自己看不清她的命格,但她大概知道自己的三方四正应该是命宫居寅,迁移在申,财帛落午,官禄守戌。可格子内标注的星曜,却和她知道的本命格局截然不同。

      命宫的位置用浓墨赫然写着:天同旺、太阴庙。她命宫里根本没有这些。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天同” 二字笔画的缝隙之间,隐隐透出底层的朱砂字迹——七杀庙、陀罗陷。七杀应该是她财帛午宫之星,陀罗是她寅宫自带的落陷煞星。

      然而此刻这两股一刚一滞的凶煞之气,被人强行聚拢封印在命宫底层,像一滴早已凝固的血,被硬生生掩埋在墨迹之下,不见天日。

      她顺着十二宫逐一望去,几乎每一格都带着一重挥之不去的重影。她先天的四化本该牢牢依附本命星曜流转,此刻却被层层遮蔽,吉星之光浮于表面,而煞厄的暗流则沉埋到底层,像是有人刻意隐藏。刻盘上那条代表命数的脉络,自寅宫启程,正要伸向申宫,半路却被一条自父母宫横穿而来的粗重实线拦腰斩断。命线硬生生改道回旋,将本命星曜潜藏的锐气死死锁在了寅宫之内。

      她完全看不懂这张陌生的命盘。

      “你确定这是我的命盘?”她问,要不是刚刚看他有点本事,此刻一定怀疑对方是个神棍。

      “准确地说,这是你父亲为你叠的命盘。”张凌说,

      他侧过身,面向顾安,膝盖微微转向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顾安决定听下去。

      “你生于甲子年庚午月,安命寅垣。甲年生人,主心神耗竭,会有灾厄缠身,这本该是你命里最重的一道煞。但你看这里,” 他的指尖轻点天同、太阴二星,“你父亲借来了天同、太阴,覆在你的命宫之上,将你与生俱来的本命主星,压入了盘底。”

      顾安低头凝视羊皮纸。晨光穿透薄薄的纸面,浓墨表层之下,那一抹几近消散的朱砂,缓缓勾勒出另一组被封印的星曜:廉贞、破军,还有那颗沉重的太阳化忌,一同被死死禁锢在了底层阴影之中。

      “你原本的命格,是廉贞、破军坐命,破军化权,天生大起大落,杀伐孤克。” 张凌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指尖顺着那条被篡改迂回的命线慢慢滑动,“可你的父亲,不仅用天同、太阴压住了破军的锋芒,还强行将财帛宫七杀那颗大将星,挪移封印进寅宫,把杀伐锐气全部锁死在命宫原点,不让它顺着三方四正的脉络向外蔓延。你这些年得以避开生死大劫,并非天生福厚,而是你父亲将本该由你承受的化忌煞厄,尽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张凌的语气很平静。顾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褶皱。她没有说话,身子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眼睛盯着车顶。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

      张凌继续说,“你出生的时候,有人在你出生的医院里,放了一块引魂石,想趁你刚刚出生,引走你的魂魄。你三岁那年,你母亲带你搬过三次家,每一次都是因为有人在你们住的地方动了手脚。你七岁那年,你母亲得了一个怪异的不治之症,是因为有人在你母亲的茶水里,下了东西。”

      顾安的声音有些发颤:“谁下的?”

      张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应该是你父亲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他为什么要害我母亲?”

      “父母是一个人的先天之本。刚刚那人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你的生辰八字并不罕有,你只是有了能容纳七窍玲珑心的命格,又恰好得到七窍玲珑心的根,但最后能不能长成,或者按他的说法,能不能养出来,那完全是另一码事。许多人没能历尽七情,有些是因为命里就不是七情俱全的,有些则是没能熬过去。你母亲死了后,你重病,差点丢了命,那些人以为你也没能熬过七情。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费尽心思想找到你的人以为你的那颗心长不成了。但你母亲没有死。她只是躲起来了。躲了七年,等到你十四岁的时候,她回来了。她回来,是为了替你挡最后一劫。”

      顾安想起了当年母亲病逝,她确实度过了很煎熬的时光,多亏师父精心照料,她才熬了过去。十四岁那年。一个普通的下午,她从师父那离开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就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瘦得像一片纸。她太开心了,开心得都不想去追究那七年的消失和痛苦。过没多久,母亲因病逝世。师父说,那是擅改天命的苦果。自那以后她有心研究命理之学,可惜,到底是没有天赋,并无所成。

      张凌继续说,“有人改了你的命盘,在你命中加了道死劫。你母亲知道你命中的死劫在十四岁那年会落下。她躲了七年,等的就是那一刻。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接了那道劫数。所以她是回来替你去死的。”

      顾安的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不只是疼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肺,让她无法呼吸。

      过了很久,顾安才说话:“他们不是希望七窍玲珑心能养成吗?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声音沙哑。

      “有人想七窍玲珑心长成,自然就会有人不想。”张凌收起羊皮纸,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更小、更精致的星盘,只有巴掌大,但做工极其精细,盘面是黑曜石的,星辰以金丝镶嵌。他把星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指尖点在一颗红星上。

      “这是心宿”,他看了看顾安,她不明所以,示意他继续讲。

      “紫微定凡人本命,天象乃天命劫数。你命中,原本没有这颗星。它是被人强行点上去的。”

      “谁点的?”

      “你父亲。”张凌说,“星官改命,最凶险的一种,叫‘移星换斗’。他当年求我师父施术,将你的死劫,引渡至星象,强行转嫁、转移到了这颗借来的心宿之上。然后用自己的命,把那颗星点亮。”

      说到这里,张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我师父帮了你父亲。心宿是帝王之星,主生死,主变革。你父亲用他的命,替你点亮了这颗星。这意味着,你命中多了一道‘出口’,当你面临必死之局时,心宿可以替你燃烧一次,烧出一条生路。一旦心宿点燃,你父亲就会殒命。你母亲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所以她来求我师父,以自身气运、福报、寿元为祭,硬生生接了那道反噬。保住了你父亲的命。”

      顾安突然觉得整个人疲惫不堪,她努力呼吸,好让自己不要晕过去。

      “包括你身上的这枚铜钱,也是你父亲用他二十年阳寿换来的。”

      “我父亲用了二十年阳寿?”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变得低沉:“你父亲找到我师父的时候,求他帮忙唤醒铜钱。这需要施术者以阳寿为引,滴入自己的心头血。你父亲滴了二十滴,每一滴消耗他一年阳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铜钱才能‘活’过来,才能真正借到烛龙的神威。”张凌说,“普通的护身符,只能挡普通的灾难。但烛龙铜钱,能替你遮命盘,能把你的命盘整个藏起来。只要铜钱不离身,那些阴邪和懂命术的人都无法完整捕捉你的命盘。一旦脱离你超过十二个时辰,你的命格会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找你的人会顺着命格气脉直接找到你。”

      顾安的手指攥紧了铜钱,铜钱上的龙纹变得清晰可见。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这枚铜钱会替你在阴间记账。”

      原来,记的是父亲替她抵的二十年寿命。

      “烛龙铜钱既然能遮住我的命盘,为什么你推演出我过去的事情。”

      “我看见的命盘是你父亲叠出来的命盘。每个人的命盘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只靠生辰八字,世界上重合的命盘太多了。刚刚我分析的那些,不过是靠你的生辰八字,理论上的推论。我们想准确推断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未来,还需要推算出这个人的‘星神契’,烛龙铜钱遮的是那个独属于你的‘星神契’,少了那个,就看不出什么来。”其实每个人还有本源魂魄石,但张凌懒得多解释了。

      顾安静静记下,准备回去查找一下张凌说的星神契,这个她倒是从未听过。

      “但他算过,这个最多只能挡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之后,铜钱会慢慢遮不住你的命盘。该来的东西会找过来。这也是为什么,你最近会遇到那些麻烦。”

      顾安转过头看着他:“我父亲怎么样了?”

      张凌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不知道目前他具体的情况。他离开你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了。他把你托付给了我师父。我师父在你出生之后,去找过你母亲,把铜钱交给了你母亲。”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吉胡握着方向盘的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被她发现一样。顾安低下头,手指沿着铜钱的边缘缓缓摩挲。她发现铜钱的纹路慢慢凸显,那些鳞片的纹路在指腹下凸起,一片叠着一片,像是一条正在沉睡的龙。

      过了许久,顾安才说话:“你说你们是星官,你祖上是钦天监吗?”

      张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点渊源。”

      顾安脑子里闪过那些山羊胡子大叔,和眼前的人无论如何联系不起来。

      她清了清喉咙说:“刚刚我在我母亲的老宅里,看到一张木桌,桌子的横梁上刻着十二地支,其中六个字:丑、卯、巳、未、酉、亥是凹陷的,表面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另六个字:子、寅、辰、午、申、戌是凸起的,颜色较浅。这是什么原因?”

      “丑、卯、巳、未、酉、亥?”张凌重复了一下。

      顾安点点头。

      “这六个全是阴支,你父亲布阵的时候应该借了阴物的力量。”

      她不再多问。一个失踪多年的父亲在背后默默为她承担一切。母亲因她而死。对母亲,她自然哀痛,但是对于父亲,她内心一下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父亲被她在生命中消失太久了,这样的真相让她无所适从。

      吉胡在沉默中行驶了很久,直到土路尽头出现一座山脚下的老宅。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依然能看清轮廓:“观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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