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游于溪》朱不朱

1、廉价生命 我把匕首从

　　我把匕首从卢掌柜的喉咙里拔出来时，他手里的酒还没有洒完。
　　酒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桌面，又和喉咙里涌出来的血混在一起，最后沿着桌角一滴一滴地落下去。屋里没有点太多灯，窗外的月光也被破旧的窗纸挡住，只能照见他半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这趟活只值八十块，雇主是南街的张寡妇。
　　张寡妇说，卢掌柜趁着灾年囤积粮食，抬高米价，又借着放粮的名义逼人签下卖身契。家里揭不开锅了，她的丈夫没有办法，为了活下去，便到米店里大闹，却被卢掌柜的手下直接打死，尸体也被切成了碎块，丢进了枯井里。
　　张寡妇没有钱，只能典当了母亲去世时留下的首饰，换取了最后的八十块。
　　八十块不算多，却够东城一家人吃上半个月。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只知道刺客的规矩，是拿钱办事，不问原因。至于一个人该不该死，那是官府和神明才需要操心的事情，而东城既没有真正管事的官府，也没有愿意低头看人的神明。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件很简单的差事。
　　卢掌柜住在南街尽头的一座旧宅里，院墙塌了一半，门口没有护卫，屋里的灯火也昏暗得很。我从后墙翻进去时，甚至没有惊动院中的那条瘦狗。来到后屋窗下，我轻轻拨开窗栓，借着窗棂攀入屋内，藏在房梁与阴影之间。
　　屋里有一股酒味，还有粮食受潮后散出来的霉味。
　　卢掌柜似乎没有察觉，喝了几杯酒后，便坐到桌前数钱。他把一张张银票摊在桌面上，又用手掌压住，数错了便重新来一遍，嘴里还啐着什么。
　　我等了片刻，确认他身边再没有别人，这才从房梁上落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贴着他的喉咙划过。
　　动作很快，也很干净，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当我准备从窗户离开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重，却不急，像是有人提着刀，慢慢走到了门前。
　　“掌柜的！？”
　　门被推开，一个矮壮男人站在外面。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手里握着长刀，先是看了看桌边的卢掌柜，又抬头看向我。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将门往身后带了带，堵住了我的退路。
　　“你他妈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手里的匕首已经重新藏进袖中。
　　那人看了一眼卢掌柜，脸色沉了下来，随后提刀朝我劈来。我向旁边退了半步，刀锋落在桌角，木屑飞溅。他用力拔刀，我趁着这个空隙扣住他的手腕，匕首顺着他的袖口划过。
　　他的手腕上戴着铁护腕，刀锋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痕。
　　他借势抬起手肘，撞向我的胸口。我松开他的手腕，向后退去，腰部撞上桌边，疼得眼前一晃。长刀再次追来，我来不及拔出佩剑，只能低头避开，刀锋贴着头顶掠过。
　　我伸手抓住桌上的酒壶，朝他砸了过去。酒壶撞上他的刀刃，碎成了几片。他下意识偏过身，我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趁他身体失去平衡，绕到他的身后，左手压住他的肩膀，右手的匕首抵在他的颈边。
　　他还想挣扎，我手上的力道便重了几分。刀锋舔开皮肤，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长刀也从手中落到地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血水还在缓缓流动。
　　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其他脚步，才蹲下来检查两人的衣物。从卢掌柜身上搜出一叠银票后，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账本里写着不少名字，有些后面标着“抵债”，还有几处被朱笔划掉，旁边写着“已售”。
　　我没有拿走账本，只把银票收进怀里，又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从后窗翻了出去。
　　离开旧宅时，天空已经泛起了灰白色。南街上的积水还没有干，几个人围在街边的粥摊旁边，争着往破碗里舀上最后一点米汤。粥摊老板不断往锅底刮着，锅里的米粒已经少得可怜，却还是有人排在后面等着。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马经过，马蹄溅起一片泥水，落到锅里、碗里和众人的脸上，却没人敢说什么。那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扯了扯缰绳，继续往街的另一头去了。
　　我沿着南街往回走，衣襟上的裂口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动，脸侧也还留着护院撞出来的麻意。
　　回到师傅住的宅子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师傅正坐在椅子上吃着肉包子，旁边放着一碗热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破开的衣襟上停了片刻。
　　“受伤了？”
　　“没有，衣服破了。”
　　“脸上的伤呢？”
　　我摸了摸脸侧，那里刚才被护院的手肘擦了一下，虽然没有破皮，还是有些发麻。
　　“也没有。”
　　师傅点点头，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放下。
　　“对方几个人？”
　　“一个。”
　　“一个？”师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畜生玩意儿，一个老东西，就他妈把你打成这个样子？！这么多年都白教你了，混账玩意儿！”
　　“卢老头不能算人，是后来的护院，路被堵住了，没办法只能打了。”
　　师傅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和他胡说，片刻后才移开目光。
　　我没有提银票的事，这种意外之财对刺客来说都是外快。雇主只给了八十块，卢掌柜身上的银票自然不在这八十块里面，至于该不该拿，也没有谁会专门来问我。
　　师傅从身后拿出一个钱袋，放在了桌上。
　　钱袋很沉，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三万块。”
　　我抬起头看他。
　　“三万？”
　　“嗯。”
　　“三万块，吗？”
　　“你他妈耳朵长哪里去了？”师傅瞪了我一眼，“听明白了就给老子收起来，别他妈一个劲儿地放屁。”
　　我看着那只钱袋，没有马上伸手。
　　平日里遇到最困难的任务，报酬也不会超过一千块。三万块足够让我离开刺客这个身份，找个普通的营生，安安稳稳地活上许多年。
　　可师傅不会无缘无故拿出这么多钱。
　　我正要开口，他便先一步说道：“少跟老子说那些有的没的，拿钱就给老子办事，别光他妈问问问，懂了吗？”
　　“师傅，我只是想知道……”
　　“谁让你想了？”师傅一拍桌子，茶水从碗里晃了出来，“多大的人了，接个任务还要老子跟你讲多少事？！你只要说去，还是不去，别他妈跟老子废话。”
　　我被他吼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去。
　　师傅没有继续骂，只是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画像，慢慢铺在桌面上。
　　画像上的老人头发苍白，留着茂密的长髯，脸庞清瘦，眼神却很精神。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袍，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身后还画着一片模糊的宅院。
　　我看着画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是谁？”
　　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后院里有人翻动木刀，刀柄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很快，又有人将那柄木刀捡了起来。
　　“林家亨，”师傅说道“西城人。”
　　说罢，又补了一句：“这一票，你干完就自立门户吧。”
　　师傅说出最后那句话以后，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先回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