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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秦 ...


  •   秦丧入职刑警队的第一天,秦意没带他去队里报到,直接把他拉到了城郊河边。

      七月的早晨,河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钝的,照在水面上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警戒线已经拉好了,几个先到的同事站在岸边的泥地上,没人说话,安静得只有蝉鸣。秦丧跟在秦意身后,踩着泥地往下走,鞋底打滑,他踉跄了一下。秦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站稳。”

      秦丧站稳了,目光越过秦意的肩膀,看到了那具尸体。

      半泡在水里的,白布还没盖。死者面朝下,水流把尸体推在岸边的一堆碎石上,像是河
      自己吐出来的什么东西。法医蹲在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秦意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秦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溺亡者的脸。皮肤泡得发白肿胀,五官已经有些走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要说什么没说完的话。秦丧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忍住了。

      秦意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丧注意到一个细节——秦意的右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那是秦意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秦丧从小到大只见过三次。

      秦意站起来,把白布重新盖好。旁边的老刑警赵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秦队,什么情况?”

      秦意没回答赵阔,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空处。

      秦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河风,和雾。

      秦意对着那片空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秦丧差点没听见。

      他说的是:“第七个。”

      秦丧愣住。

      回程的车上,秦丧坐在副驾驶,秦意开车。车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秦丧脑子里全是那具尸体,还有秦意那句“第七个”。

      他憋了很久,终于开口:“哥,你说第七个,是什么意思?”

      秦意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回去看卷宗。”

      “什么卷宗?”

      “档案室,第三排,最里面那个铁皮柜。方姐会给你钥匙。”

      秦丧还想问,秦意把车停在了队门口,拉手刹,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他推开车门之前,侧过头看了秦丧一眼。

      “进了队,叫我秦队。”

      秦丧张了张嘴,秦意已经下车了。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锁着。秦丧找到方姐,行政组副组长,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报表。方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第三排,最里面那个铁皮柜。你哥打过招呼了。”

      秦丧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方姐,那个柜子里……装的是什么?”

      方姐的笔尖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是把报表翻了一页,语气很平:“你看了就知道了。”

      铁皮柜打开的时候,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秦丧蹲在地上,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档案盒,一共七个。每一个档案盒的侧面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编号从一到七。

      秦丧抽出第一个档案盒,打开。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排查名单。照片上的尸体躺在同一个河岸边,同样的面朝下,同样的身份不明。秦丧翻到最后一页,法医鉴定栏里签着名字:周砚白。

      死亡时间:十年前。

      秦丧愣住,又抽出第二个档案盒。打开,同样的卷宗结构,同样的河岸,同样的无名尸。死亡时间:九年前。

      第三个。八年前。

      第四个。七年前。

      秦丧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翻。他的手开始发抖。七个档案盒,七具无名尸,同一个地点,同一种死法,时间跨度整整十年。而这十年里,每一具尸体被发现时,秦意都在现场。

      他翻到最后一个档案盒——第七个,就是今天早上那具。卷宗还没填完,尸检报告那一栏是空的。但秦丧注意到,卷宗封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秦意的笔迹。

      那行字是:

      “第七证词。还差一个。”

      秦丧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重。他摸出手机想给秦意打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

      “别查那七个档案盒。你哥在保护你。”

      秦丧攥着手机,蹲在档案室冰冷的水泥地上,背后是那排整齐的铁皮柜,柜子里锁着十年的秘密。他抬头,看见档案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没开,门缝外面是一片黑。

      他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但门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秦丧想起早上在河边,秦意对着空气说的那句话。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秦意说“第七个”的时候,看的那个方向,站着的方向,和此刻门缝外面那片黑暗,是同一个位置。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意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门外那片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一个人的,也像是很多人的。

      ---

      秦丧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他站起来,把七个档案盒按照原样码回铁皮柜,锁好,钥匙揣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档案室门口,伸手拉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踏出去的一瞬间,头顶的灯管亮了,白光铺下来,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尽头是楼梯口,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左边是行政组的办公室,右边是一排紧闭的门。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低鸣。

      秦丧站了一会儿,关上门,下楼。

      秦意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门虚掩着,秦丧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什么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秦丧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秦意。他哥低着头写字,侧脸被台灯的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秦丧忽然觉得,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此刻却有些陌生。

      “七个死者,十年,同一个地点。”秦丧说,“你每一次都在场。”

      秦意的笔没停。“嗯。”

      “为什么?”

      “巧合。”

      “巧合十次?”

      秦意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秦丧,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秦丧认识这种眼神,秦意只有在不想继续某个话题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今天第一天入职,”秦意说,“回去把今天的现场报告写了,明天交给我。”

      “哥——”

      “秦队。”

      秦丧咬了咬牙。“秦队。那七个档案盒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第七证词,还差一个。’什么意思?”

      秦意放下笔,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他看了秦丧很久,久到秦丧以为他准备说出什么的时候,秦意开口了。

      “你入职之前,参加过几次现场?”

      秦丧一愣。“三次。实习的时候。”

      “三次。三次现场,你吐了几次?”

      秦丧没说话。

      “七具尸体,十年,零线索。”秦意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这个案子,局里已经挂了。我查了十年,查不出东西。你来了,我让你看卷宗,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但知道归知道,别往里钻。”

      “为什么?”

      “因为钻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

      秦意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秦丧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秦丧。”

      他停住。

      “你手机里的那条短信,删了。”

      秦丧后背一紧。他回过头,秦意还在低头写字,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台灯的光照在他手边的桌面上,秦丧看见那上面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是黑的,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跟他收到的那条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秦丧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当天晚上,秦丧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河边第七具尸体,秦意对着空气说“第七个”,档案室里七个档案盒,秦意写的那行字,陌生号码的短信,还有秦意最后那句“删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删短信,而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两个字:定七。

      存完号码,他点开那个联系人的详情页,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拨打”。

      电话通了。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那头没有人说话。秦丧攥着手机,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他等了十几秒,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他说:“秦丧。别查了。你哥在保护你。但你哥不知道,保护你的人,不止他一个。”

      秦丧浑身僵住。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手上的钥匙,是第三排铁皮柜的。但那个柜子,一共有两层。你哥给你看的,是上面那层。下面那层,藏着第八个档案盒。想看的话,明天中午,档案室,我等你。”

      电话挂了。

      秦丧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窗外是城市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汗,还有一把钥匙。

      方姐给他的那把钥匙,他一直揣在兜里,从来没仔细看过。此刻他把钥匙举到台灯光下,才发现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是:“七上,八下。”

      秦丧想起档案室里那排铁皮柜。第三个柜子,他今天打开的时候,确实注意到柜子底部有一道缝隙,他以为是铁皮柜年久变形,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道缝隙,是两层的分界线。

      上面一层,七个档案盒。

      下面一层,还有一个。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保护你的人,不止他一个。”

      秦丧闭上眼。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河边,秦意看着那具尸体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警察看死者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的眼神。

      他又想起秦意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

      秦意到底在跟谁说话?

      那个“定七”,到底是谁?

      还有,第八个档案盒里,装的是什么?

      秦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中午,档案室,他要去看看,下面那层到底藏着什么。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全是雾,浓得看不见对岸。他低头看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但他的脸在动,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秦丧凑近了想听,终于听清了。

      水里的那个秦丧说:“第八个证词。作证的人,是你。”

      秦丧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定七”:

      “中午十二点。别告诉你哥。”

      秦丧盯着那条消息,慢慢坐起来。窗外是清晨的太阳,光线干净明亮,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觉得冷。

      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走廊里遇到贺鸣,那个比他早入职两年的年轻刑警,正端着豆浆往办公室走。贺鸣看见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擦肩而过的时候,贺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丧一眼。

      “秦丧。”

      秦丧回头。

      贺鸣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看了秦丧几秒,最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食堂的包子不错,去晚了就没了。”

      秦丧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贺鸣的入职推荐人,是秦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贺鸣已经走远了,端着豆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秦丧站在原地,走廊尽头是食堂的方向,飘来包子和豆浆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他想起梦里水面上那张脸。

      那张脸说:“第八个证词,作证的人,是你。”

      秦丧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往食堂走去。

      他决定先吃早饭。然后,中午十二点,去档案室。

      ---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秦丧找了个借口离开办公室,说去趟洗手间。他沿着走廊往档案室走,脚步放得很轻。行政组的办公室门关着,方姐应该在午休。走廊里没人。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档案室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秦丧摸到墙上的开关,犹豫了一下,没按。他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摸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铁皮柜,蹲下身,用手摸柜子底部的那道缝隙。

      缝隙比他想象的宽。他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个金属搭扣。一按,咔嗒一声,柜子下半截往外弹开了一条缝。秦丧拉开下面那层,里面只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档案盒。比上面那七个都要薄。

      封面上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秦意的笔迹。上面写着:

      “第八个。证人:秦丧。”

      秦丧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昨天秦意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钻进去的人,没一个出得来。”他想起那条短信:“你哥在保护你。但保护你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档案盒。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

      是一份证词。格式很标准,抬头写着“询问笔录”,下面是被询问人的基本信息。秦丧扫了一眼,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秦丧。年龄:四岁。询问时间:二十年前,六月十三日。

      秦丧的手开始抖。

      他往下看。证词正文只有一句话,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我看见他们掉进河里了。一共七个人。是我哥让我别说的。”

      下面是签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但秦丧认得出来,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盯着那张纸,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四岁那年,到底看见了什么?秦意让他别说什么?

      他翻到纸的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秦意的笔迹,墨水颜色比正面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那行字写着:

      “第八个证词已定。秦丧,你就是最后一个证人。七个人死了。你是唯一看见的人。但现在,有人不想让你记起来。”

      秦丧攥着那张纸,蹲在昏暗的档案室里,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想起梦里水面上自己的脸,想起那句话说“第八个证词,作证的人是你”。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七个档案盒里的无名尸,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二十年前掉进河里的那七个人。而他四岁的时候,亲眼看见了。

      秦意让他别说。

      说了二十年。

      秦丧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秦丧回头。

      档案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外面,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但秦丧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他哥。秦意。

      秦意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秦丧也没有说话。兄弟俩隔着一条门缝对视。沉默了很久,秦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还是打开了。”

      秦丧攥着那张纸站起来。“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意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秦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秦意看着那片空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你满意了?”

      秦丧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但下一秒,档案室里那盏没开的灯,忽然自己亮了。白光刺得秦丧眯起眼。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秦意已经走进来了,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秦意低头看着秦丧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从秦丧手里抽走,折好,放回档案盒,盖上盖子,推回柜子下层。动作很慢,很稳。

      “今天的事,”秦意说,“你忘了。”

      “我忘不了。”

      “那就学会忘。”

      秦意把柜子锁好,站起来,看着秦丧。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秦丧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一步一步朝悬崖走过来,而他拦不住。

      “秦丧,”秦意说,“这个案子,我查了十年。我找到的每一个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秦丧摇头。

      秦意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方姐的声音,远远的,在喊什么人。食堂的饭香飘过来,混着档案室的旧纸味。一切都那么日常。但秦意接下来说的话,让秦丧觉得整个世界都翻了个面。

      秦意说:“那个人,是你。”

      秦丧愣在原地。

      “二十年前,那七个人掉进河里,是因为你。”秦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你当时四岁,你站在桥上。他们七个人,是因为去救你,才掉下去的。”

      秦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把这件事压了二十年。所有档案都改了。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但你现在来了。你非要看。你非要查。”

      秦意往前走了一步,离秦丧更近。他低头看着弟弟的眼睛。

      “秦丧,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起来多少?”

      秦丧看着秦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全是这十年一个人扛着秘密往前走留下的痕迹。秦丧忽然想哭。但他忍住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水,雾,桥,七个人在河里挣扎,一个四岁的孩子站在桥上往下看。那个孩子,是他。

      他想起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哥,”秦丧说,“那第八个证词……是我写的。但我现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秦意看着他。

      “你说,‘别跟任何人说。说了,你就活不了了。’”

      秦意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伸手按在秦丧肩膀上,力道很重。

      “那就继续忘。一直忘。这个案子,到我这里为止。”

      秦丧没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了。第八个档案盒已经被他打开了。定七已经找上他了。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保护你的人不止他一个”。这意味着,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还有别的人,在暗中盯着。

      秦意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丧。那个给你发短信的号码,别再打了。”

      秦丧没回答。

      秦意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档案室的灯还亮着,照在那个锁好的铁皮柜上。秦丧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把钥匙。

      他摸到钥匙柄上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中午来档案室,是用钥匙开的门。但门,本来是开着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锁孔里根本没有钥匙。

      那他用钥匙开的,是什么?

      秦丧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柄上那行字还在:“七上,八下。”但他忽然发现,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钥匙凑到眼前,终于看清了。

      那行字是:“第八个证词已销毁。秦丧,快跑。”

      秦丧攥紧钥匙,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抬头,看向档案室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的白光照着光秃秃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笑了一声。

      又像是七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秦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秦意说二十年前那七个人是因为救他才掉进河里的。但第八个档案盒里那张证词写的是——“我看见他们掉进河里了”。

      看见,和因为救我而掉下去,是两回事。

      秦意说的,和证词上写的,对不上。

      秦丧慢慢蹲下来,看着那个锁好的铁皮柜。柜子下面那层,第八个档案盒就在里面。但他忽然不敢再打开了。因为他有一种感觉——那个档案盒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换过了。就在秦意进来之前,就在他蹲在这里看那张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换掉了。

      秦丧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一条河,河面上全是雾。雾里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个女人在看着他。她的脸,秦丧看不清。但他听见她在说话。

      她说:“秦丧,你不是证人。你是第八个。”

      秦丧猛地睁开眼。档案室里安安静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线,落在铁皮柜上。一切如常。

      他站起来,走出档案室,锁好门,把钥匙揣好。走廊里遇到方姐,方姐看了他一眼,问:“找什么呢?”

      秦丧说:“没什么。找个旧档案。”

      方姐点了点头,没多问。秦丧往办公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定七”发来的消息:

      “你哥说的,不全是真的。明天凌晨三点,河边见。我告诉你,第八个证词到底写了什么。”

      秦丧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走廊里人来人往,贺鸣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许安宁抱着一摞材料从楼上下来,赵阔在楼梯拐角和谁打着电话。一切都在运转,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秦丧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正常”了。

      他低下头,回了两个字:

      “我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办公室走。经过秦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瞬。门关着,里面很安静。秦丧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想了一句话。

      哥,你说你在保护我。但保护我的方式,是让我把二十年前的事全忘了。那七个人,到底是怎么掉进河里的?我四岁那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还有——第八个档案盒里的证词,是谁换的?

      秦丧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在他身后,秦意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靠在门板内侧,一直站着,一直没有出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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