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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山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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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春意一日深过一日。沈砚在坡地上翻出一小片菜畦,种下几行青苗,又沿着溪边垒了一道矮石堰,好让水势缓一些,不至于冲垮新翻的泥土。他做这些事时动作慢而稳,像是从千年的风刀霜剑里退出来,终于有了余裕,去侍弄一畦不会说谎的草木。陆绥便坐在檐下那把旧藤椅里,膝上摊着一卷不知从哪本古籍里抄来的山川志,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弯腰劳作的背影,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温温地落着,像在看一件值得记很久的事。
这日午后天光正盛,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急促,明显是赶了很久的路。沈砚直起身,短刃搁在溪边,手却没有按上去,因为他听得出,那马蹄声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说不出的慌张。不多时,一匹瘦马踏进谷口,马上伏着一个灰衣老者,衣衫被露水与尘土浸透,发丝凌乱,一见沈砚与陆绥,便挣扎着滚下马背,双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二位前辈,老朽翻了三座山才寻到这里,求你们救救我们镇子。”
沈砚快步上前将他扶起,陆绥递过一盏温水。老者灌了两口,缓了缓气,才断断续续讲明原委。他们镇子叫白鹭镇,坐落在南边一片浅水湖畔,镇上世代以织染为生,染出的布色泽鲜亮,远近闻名。可近半年来,镇子接连出事,先是染坊里几口最老的染缸,缸水无缘无故变了色,原本该染出靛蓝的,开缸却成了灰黑,晾出来的布在日光下显出大片大片形状古怪的暗纹,像是被人涂过一层见不得光的旧怨。后来更怪的事接踵而来,镇上渐渐有人半夜听见染坊方向传来桨声,一下一下,却从来不见有船靠岸;再后来,连最镇定的老师傅也开始心悸,说夜里染缸水面会映出一张人脸,一张他年轻时见过、早就该死了的人脸。
“那张脸是谁?”沈砚问。
老者的手微微一抖,垂低声音:“是我们镇上八十年前一个老染匠,姓程,手艺好,可性子执拗,当年因为他调坏了一缸贡品布,被族长当众赶出镇子,连家人都没能带出来。他后来据说病死在十里外的荒林里,连个坟都没有。八十年来没人再提起他,可自从染缸变黑,有人夜里看见的,就是他那张脸。”
陆绥静默听着,目光落在老者沾满灰土的衣摆上,指尖轻轻叩着藤椅扶手:“染缸变了色,桨声不断,水面浮人脸,这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处——湖底。”
老者一愣:“湖底?白鹭湖我们打鱼织染,世世代代都靠它,从没听说过湖底埋过什么。”
“程老染匠是被赶出镇子的,死时连家人都没能带出来。”陆绥抬眼看他,“他死前最放不下的,怕就是那口他没染完的布,还有他没能带走的家人。怨念若真能留存,多半沉在他最挂念的地方。”
沈砚背起短刃,目光望向南边方向:“我们去白鹭镇看看。八十年的旧怨,不该沉在水底无人理会。”
老者千恩万谢,牵马引路。沈砚与陆绥御风而行,不过半日便抵达白鹭镇。湖畔的镇子白墙黛瓦,杨柳依依,水面上浮着几艘乌篷船,远处染坊高挂着新晾的布匹,本该是安宁清秀的景致,可湖中心一片水域,水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沉,阳光照在上面,泛不起半点粼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镇上染坊的老染缸果然出了问题。沈砚蹲在缸边,指尖探入灰黑的缸水,神魂感知顺着水线向下探去,触及湖底深处一团盘踞多年、凝而不散的旧怨。那怨气不算凶戾,却极其顽固,附着在湖底一片淤泥之中,像是守着什么不肯离开。
“湖底沉着一口缸。”沈砚收回手,转头看向陆绥,“很大,像是染缸。那团怨气,就缠在那口缸上。”
老者脸色大变:“染缸?我们镇子历代染坊的缸都在地上,怎么会沉到湖底一口?”
“八十年前被赶出去的程老染匠,当年调坏的那缸贡品布,是不是连着缸一起,被沉进了湖里?”沈砚问。
老者怔住,半晌才艰难开口:“当年族长说那缸布是祸根,要连缸沉湖,永绝后患……原来不是传说,是真的沉了。”
沈砚与陆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八十年前,程老染匠不是调坏了布,他恐怕是发现了染坊里有人用阴损法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些看似鲜亮的布,实则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拦不住,反被栽赃调坏贡品布,连人带缸一同沉了湖。八十年的怨念,一直缠在那口沉入湖底的染缸上,日复一日,等着有人揭开真相。
湖边的风忽然紧了些,湖心那团深沉的水色,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湖面暗流无声涌动,湖心那片墨色水域底下,八十年沉积的淤泥裹着一口巨大染缸,缸身被湖底水草层层缠绕,怨念如同细密蛛网,顺着湖水蔓延至岸边每一座染坊。沈砚褪去外袍,短刃扣在腰间,神魂灵光裹住周身,一步踏入湖水之中,湖水触体冰凉,无数细碎的怨念如同小虫,不断往识海缝隙钻去,耳边隐约飘来苍老压抑的叹息,反反复复诉说当年的冤屈。陆绥紧随其后,一身白衣在幽黑水色里漾开柔和光晕,护住二人神魂不被怨念侵蚀,湖底淤泥厚重,每向下沉一丈,周遭水压便沉重几分,湖水中漂浮着无数褪色布帛残影,那是程染匠当年呕心沥血调出的各色染料,最终全都随他沉入湖底。
越往下潜,那口古缸轮廓愈发清晰,缸壁刻着老旧纹路,淤泥掩盖之下,还残留当年调配染料的斑驳痕迹,缸内静静躺着半匹没有完工的贡布,布匹早已腐烂,可布匹之上残留的印记却清晰可辨。沈砚伸手拂去缸口淤泥,神魂探入残布印记之中,八十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涌入脑海,当年并非程染匠弄坏贡布,镇上几位掌权的乡绅贪图贡布的高价,暗中更换染料,在原料里掺了劣质草木灰,待到布匹显色出瑕疵,便把所有罪责推给性子孤直、不肯同流合污的程染匠。程染匠当众辩解,却被族人封住口舌,连夜捆缚,连人带这口染缸一同推入白鹭湖,他的妻儿想要鸣冤,也被威逼封口,远走他乡,终生不敢重返小镇。
怨念察觉到有人窥见真相,湖水骤然翻涌,缸体剧烈震颤,一道苍老虚影自缸中缓缓升起,面容悲苦,正是程染匠残魂,他没有扑杀二人,只是遥遥望着湖面方向,执念不散,只求世间有人知晓他蒙受的冤屈。陆绥轻声开口,你的冤屈我们已经看见,埋藏八十年的旧事,今日会还给你公道,只是一味困在湖底怨念之中,永远无法解脱。残魂身形晃动,周遭湖水掀起巨浪,湖面上白鹭镇的居民纷纷惊慌奔走,染坊里所有灰黑水缸一齐轰鸣,镇上旧族长一脉的后人,忽然心头惶惶,冥冥之中感受到湖底传来的问责。
沈砚抬手,短刃金光缓缓流淌,并不斩灭残魂,而是轻轻切开缠绕染缸的怨丝,这些怨念不是恶念,只是长久无处诉说的委屈。二人合力,以神力托举沉缸,淤泥簌簌脱落,巨大染缸缓缓向上浮升,冲破湖面,稳稳落在湖畔空地,浑浊湖水顺着缸壁流淌,半匹残布展露在所有镇民眼前。当年参与构陷的后人,看见残布上的染料痕迹,脸色惨白,再也无法隐瞒,当众道出祖辈当年为牟利构陷染匠,沉尸灭证的全部经过。全镇百姓默然,长久流传的怪谈终于有了答案,那些夜里的桨声、缸中黑影,从来不是厉鬼害人,只是一个含冤之人,困在湖底八十年,反复呼唤世人看清真相。
沈砚让镇民搭建简易灵案,替程染匠洗刷污名,宣告他清白无辜。积压八十年的执念随着真相大白慢慢消散,苍老虚影望着灵案香火,缓缓躬身,身影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散开,终于放下仇恨,奔赴轮回。湖中心暗沉的水色重新变得澄澈,染坊里几口老缸的黑水慢慢褪去,恢复往日清透,晾在竹竿上的布匹,再度染出鲜亮匀净的色彩。
风波平息,暮色笼罩湖畔,老者带着镇上百姓前来道谢,拿出绸缎金银想要酬谢,沈砚尽数推辞。二人沿着湖岸缓步离开,晚风携着染布淡淡的草木清香,陆绥低声说道,世间很多祸事,从来不是妖邪作祟,而是活人心中藏着难以见光的私心,执念沉埋岁月,久而久之,便生出异相。沈砚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人心的晦暗,比深渊黑雾更加隐蔽,不知还有多少被时光掩埋的旧事,等待被人发掘。话音未落,遥远西疆戈壁,一阵黄沙凭空卷起,一道求救的微弱神念,跨越千山万水,轻轻传到二人识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