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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忘川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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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上灰雾散尽,两岸彼岸花随风轻轻摇曳。沈砚与陆绥并肩立在渡口,望着那条不知摆渡过多少亡魂的河水,心底却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松弛。长明在幽狱里那句“你猜”,像一根看不见的细刺,始终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他拆了寒渊的锁魂阵,清了冥府的因果局,可直觉告诉他,这还远远不够。以长明步步为营的性子,真正的杀招,从来都是藏在最后一重。
“你在想长明最后那句话。”陆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忘川水面,声音平淡,却笃定,“我也在想。”
沈砚转头望向他:“我总觉得,他肯在幽狱里主动说出冥司的事,太反常。以他的城府,若真要藏,断不会这般轻易松口。”
陆绥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沉光:“有两种可能。要么他黔驴技穷,想用冥司转移我们注意,掩盖真正要紧的布置;要么,他是故意引我们逐层拆解,每一层都让我们以为寻到了尽头,实则真正的局,早在我们开始追查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发动。”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眉峰微蹙:“那日在寒渊,灵汐曾说过一句——长明早就算好一旦阴谋败露,便让锁魂阵引我入局。可这套算计,似乎默认了我一定会在灾源覆灭之后,继续追查他的残余布置。”
陆绥抬眸:“换句话说,长明从一开始就笃定,你不会在浩劫终结后就此收手。他把‘你必然追查到底’这个念头,也算进了棋局里。”
沈砚心头一震。若果真如此,那么寒渊锁魂阵、冥府因果局,都只是长明为了牵住他脚步、耗费他心力而设下的连环套。真正的杀招,此刻或许正在他无暇顾及的某个角落,悄然成形。
他正在凝思,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衡和驾驭云光匆匆赶至,落在渡口,面色凝重得近乎发白。他顾不上寒暄,沉声道:“幽狱出事了。长明昨夜突然发狂,自断神魂,以最后残存的神力强冲镇神禁制,虽然被拦下,可他拼着神魂近乎崩碎,向我们传出了一道讯息。”
“什么讯息?”
“他说,他从未真正信任过那位冥府墨判,冥司因果局,本就是抛给你们的诱饵,用来耗散你们的戒备。”衡和一字一句,脸色难看,“真正要紧的那枚棋子,从一开始,就埋在天界神域内部。”
沈砚与陆绥同时神色一凝。
“天界内部?”沈砚问。
“他传讯时神魂已近崩碎,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彻底陷入昏厥,如今连搜魂都无从着手。”衡和握紧拳头,“长明经营千年,天界神域之中,还藏着一名与他暗通款曲、身居要位的神君,我排查了数日,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目标,生怕打草惊蛇。”
沈砚心头一沉,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长明真正布下的最后一子,竟然藏在三界权力的核心。而这段时间,他和陆绥一心扑在寒渊与冥司,天界内部最要紧的防线,反而被这名内鬼悄然渗透。
“神域之中,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动向?”陆绥开口问道。
衡和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说来奇怪,前几日神域灵脉议事,镇守南天门的广衡神君,忽然提出要重新划定各方灵脉归属,理由是防止灾源余孽借灵脉聚集重生。此事按说并无不妥,可他提出的方案,隐隐将东西两界数处上古灵枢重地,尽数划入南天统辖之下。我那时只当他是防患未然,现在回想,却透着几分蹊跷。”
沈砚与陆绥对视一眼,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若广衡神君当真暗中与长明勾结,他借“防患灾源”之名掌控各处灵枢,一旦时机成熟,便能以灵脉之力为引,重塑长明破碎的神魂,助其从幽狱脱困,甚至反向挟持天界本源,彻底颠覆三界。
“广衡神君,位次虽不及长明,却常年坐镇南天门,掌一方灵脉要地,若他倒向长明,麻烦不小。”衡和神色愈发凝重,“可长明如今神魂崩碎,已成废人,广衡若真是内应,为何还要替他图谋?莫非广衡所求,从来不是替长明复辟,而是借长明之名,为自己铺路?”
沈砚沉吟不语,心中飞速推算。若广衡是借长明做挡箭牌,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那他的图谋,恐怕比长明更甚。长明所求是独揽权柄,而广衡若只想要权,大可在长明败亡后顺势上位,可他偏偏要画蛇添足,掌控灵脉重地,唯一的解释,是他另有所图,且所图极大。
“不能再等了。”沈砚望向衡和,“广衡掌控南天灵脉要地,若任其布局完成,三界本源都将被他拿捏。我需立刻回天界,摸清他真实意图。”
衡和郑重颔首:“我回神域暗中布防,一旦发现广衡异动,立刻传讯。你们从明面上接触他,探他虚实,我藏于暗处接应。”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行动。沈砚与陆绥御风重返天界,直奔南天灵脉重地。广衡神君正立于灵脉中枢玉台之上,周身灵光流转,看见二人远远而来,面上不露丝毫异色,只拱手相迎,气度从容,全然看不出半分心虚。
“沈神、陆道友,二位久未临天界,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南天灵脉走走?”广衡笑道,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沈砚目光沉静,缓步上前,声音不疾不徐:“听闻广衡神君提出重划灵脉归属,此举关乎三界本源安危,沈某特来讨教,不知神君此举,所虑何在?”
广衡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笑意依旧温厚:“防患未然罢了,灾源虽灭,难保无零星浊气潜藏于灵枢之间,若不提前掌控,恐再生变故。”
沈砚没有立刻拆穿,只是迎着广衡的目光,缓缓道:“神君所言极是。只是灵枢重地,历来分属各域,神君一举尽收南天之下,不知是替天界防患,还是替自己,另铺一条登天之路?”
此言一出,广衡面上笑意终于一寸寸冷了下去,周身灵光缓缓绷紧,玉台之上,气氛陡然凝滞。
广衡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周身流转的灵光不再是天界神君那种正大澄澈的白光,底层翻涌着一层极淡的灰褐,那是长久浸染私欲、暗中吸纳灵脉浊气才会生出的异象。玉台四周驻守的南天神卫原本神色如常,此刻却悄悄挪动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不动声色封住了沈砚与陆绥后撤的路径。
“沈砚,你果然敏锐。”广衡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腰间悬挂的灵脉玉符,玉符微微震颤,“长明于我而言,从来只是一枚跳板。他许诺我的一切,我本就没打算当真。我真正想要的,是借这次三界大乱,收拢散落四方的灵脉本源,重塑天道权柄。长明太执着于神君之名,执念太重,注定走不长远。”
陆绥上前半步,雪白神魂微光静静铺开,将沈砚一侧的空隙护住,目光冷静地扫过周遭神卫:“所以你任由长明布下寒渊、冥司连环诱饵,看着我们奔波拆局,就是要借着我们清扫旧局的机会,悄无声息掌控灵枢,坐收渔利?”
“不错。”广衡低笑一声,声音在灵脉玉台之上轻轻回荡,“灾源、长明、墨判,全都是挡在我前路的障碍。你们替我一一拔除,我只需静待时机,接管这破碎之后重新洗牌的三界秩序。世人会感念我镇守南天、安定灵脉,众神会推举我执掌神域,到那时,谁还记得千年前神殿旧事,谁还会追问长明覆灭的真相?”
沈砚握着短刃,金光在刃身缓缓流动,他没有贸然出手,视线掠过玉台下方纵横交错的灵脉管线,无数淡金色灵流顺着纹路汇聚玉台中心,源源不断被玉符吸纳。他瞬间看清了广衡的计划,一旦灵脉尽数归他掌控,他便能借天地本源强行铸造属于自己的神域,到时候就算众神联手,也难以撼动根基。
“你以为掌控灵脉,便能执掌三界?大道平衡,从来不是靠一己私欲强行扭转。”沈砚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灵脉滋养万物,承载万千生灵的生机,不是用来满足个人野心的筹码。”
“大道?”广衡嗤笑,“当年长明也是把大道挂在嘴边,可权力到手之后,谁还愿意固守那一套陈旧规矩。今日你们二人踏入南天玉台,便不要再想着全身而退。”
话音落下,广衡猛地握紧灵脉玉符,玉符爆发出厚重灵光,周遭灵脉瞬间躁动,无数灵丝自地底翻涌而出,如同无数金色长蛇,朝着二人缠绕而来。围在四周的南天神卫收到号令,齐齐催动神甲灵光,结成南天锁灵大阵,配合广衡的力量一同压上。
沈砚短刃横扫,金光劈开迎面缠来的灵丝,碎裂的灵流在空中四散炸开,可灵脉源源不断,刚斩断一批,新的一批立刻接踵而至。陆绥神魂之力向外铺展,化作一片柔和屏障,挡住神卫大阵的合击,只是他神魂旧伤未愈,持续抵挡之下,脸色一点点泛白,气息微微不稳。
“陆绥,护住自身,我来破他灵脉枢纽。”沈砚低声嘱咐,脚下踏碎灵光,身形化作一道金芒,直冲玉台中央的广衡。广衡早有防备,抬手引动玉台积蓄的灵脉洪流,正面迎击沈砚。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整个灵脉玉台剧烈震颤,石台缝隙之中碎石簌簌掉落。
广衡依靠源源不断的灵脉加持,力量绵长无尽,沈砚纵然神魂圆满,持续消耗之下,神元也在快速损耗。几个回合交手,沈砚渐渐察觉,广衡的力量全部依托玉台灵脉,一旦离开这片区域,他的力量便会大打折扣,可玉台被大阵锁死,想要将他引出去难如登天。
缠斗间隙,沈砚余光瞥见玉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暗槽,那是整套灵脉汇聚的分流节点,只要毁掉节点,灵脉供给便会中断。他心中立刻定下计策,假意攻势渐渐疲软,露出疲态,引诱广衡全力压上。广衡见沈砚气息下滑,心中大喜,催动全部灵脉之力一掌拍向沈砚前胸。
就在掌风即将近身的一刻,沈砚骤然侧身闪避,短刃脱手飞射而出,目标不是广衡,而是侧边那处分流暗槽。广衡脸色骤变,想要阻拦已经晚了,短刃裹挟本源金光狠狠刺入暗槽,咔嚓一声,内部灵脉管线断裂,漫天流动的金色灵丝瞬间失去源头,大片大片消散在空中。
灵脉供给一断,广衡周身灵光骤然衰弱大半,力量直接跌落一个层级。陆绥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神魂灵光凝聚成一道长鞭,破空抽向广衡手中的灵脉玉符。
“休想!”广衡慌忙抬手防御,可力量锐减之下,防御破绽百出,玉符被灵光长鞭击中,表面细密的灵纹快速崩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灵脉玉符破碎的瞬间,玉台上方积蓄的灵光轰然溃散,南天锁灵大阵失去灵能支撑,层层瓦解,外围神卫手上灵光熄灭,阵型大乱。广衡踉跄后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破碎的玉符,眼底的野心与自信一点点崩塌,只剩下慌乱。
“不可能,谋划千年,怎么会败在这里。”他低声喃喃。
沈砚缓步向前,短刃重新落回手中,目光落在广衡身上:“你败在太急于坐享其成,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棋局里的棋子,却忘了人心与大道,永远无法被灵脉强行驯服。”
广衡知道大势已去,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想要引爆自身神元,连同整个南天灵脉一同毁灭,玉石俱焚。可半空之中一道神光骤然降落,衡和带着天界精锐神甲及时赶到,提前布下的镇神锁链凌空飞出,死死捆住广衡四肢,封死他体内所有神力,断绝了自爆的念头。
衡和走到玉台之上,望着被缚的广衡,长叹一声:“同为天界神君,你本该守护三界,却被权欲蒙蔽心神,走到这一步。”
广衡不再争辩,垂首不语,任由神甲押解,等候众神会审。南天灵脉经过一番整顿,重新恢复往日流转,被强行收拢的灵枢,一一归还各域掌管。
风波暂歇,玉台上狼藉渐渐被清理干净。沈砚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陆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探到他经脉,察觉到神魂旧伤又被牵动,心底生出几分歉疚。
“无妨,一点旧伤,休养一阵便可复原。”陆绥轻轻摇头,抬眼望向远处层层云海,“广衡伏法,长明埋下的所有后手,到这里算是全部拔除了吗?”
沈砚望着幽狱所在的方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长明布局环环相扣,可他所有算计,都建立在人心的贪念之上。贪念不绝,世间纷争便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我们今日平息这场浩劫,往后三界,依旧会生出新的执念,新的风波。”
话音未落,遥远下界人间,一缕微弱异样的黑气,悄然自一处荒村古井之中缓缓升腾,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