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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年快乐
他在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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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乌镇过第一个除夕的时候,是五十三岁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江南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不像北方的冷那么直白。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书店里把煤炉捅开,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然后坐到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块,看着外面的石桥。桥上没有人。天还没亮透。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慢悠悠地飘着。他把手拢在茶杯上,等茶凉一点,喝一口。然后起身,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一遍,其实不用整理,本来就是整齐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时间对他而言,已经不需要赶了。
除夕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昨夜又下了一夜小雨,石板路是湿的。他推开书店的门,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一面写着“营业”,一面写着“休息”。他翻了“休息”的那面。然后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很热闹,都是赶着买年货的人。他买了一条鲈鱼,半斤虾,一把青菜,又去旁边的铺子买了一小瓶黄酒。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裁缝铺。那间铺子还是关着,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告示,纸已经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被风掀起一个角。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回到书店,他把菜洗好,切好。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书架擦了,地板拖了,桌子抹了。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也擦了一遍,一片一片地擦,擦完叶子绿得发亮。旁边那个铁皮盒子,他拿起来倒掉里面的灰,用湿布擦干净,又放回去。那一点点黑色的粉末他重新倒回去。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把盒子盖扣上。盖上之后又想了想,把盖子打开。敞着口。像原来一样。
中午他随便吃了一碗面。下午他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书。一本摄影集,里面有西南山区的风景,梯田,河谷,村寨。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石桥上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老人的腿脚不太灵便,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他看了一会儿。老人走过去了。
傍晚他开始做年夜饭。一个人吃,三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炒青菜。还煮了一小锅米饭。他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他坐下来。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菜。窗外开始有鞭炮声了,远远的,一阵一阵的,从镇子的不同方向传来。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落到胃里。他又吃了一口鱼。鲈鱼蒸得刚好,肉是嫩的,不柴。他慢慢吃。吃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他平时自己坐的,今天不知怎么拿到对面去了。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搬回自己身边。他坐下来,继续吃饭。饭吃了一半,菜也吃了大半。他把剩下的鱼和虾收进碗里,盖上盘子,放进冰箱。碗筷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了。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回到书店。把灯打开。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一屋子的书,很安静。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号码是否正确。”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他看着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话。“新年快乐。”还是发送失败。他锁上手机。他把它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他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他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鞭炮声几乎停了。久到巷子里的灯都灭了,只剩下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他站起来,关了灯,准备上楼睡觉。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门缝下面有什么动静。很轻。像是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他低下头。门缝下面有一个东西。他蹲下去。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没有字。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像是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他捡起来。信封很薄。他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把台灯打开。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立得。他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他认得这张照片。他认得这个背影。拍立得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比他自己那张还旧。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很轻,很细,像是用很细的笔写的。“我收到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很轻。他不敢用力,怕蹭花了。他站在台灯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回正面。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二十多岁。蹲在路边。白衬衫,灰夹克。背影很瘦。头发是黑的。他看着那个背影。他想,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那时候他在抽什么烟。他记不起来了。可他记得她。他记得她站在天桥上。他记得她按下快门的那个动作。他不知道她在拍他。他不知道她一直留着这张照片。他不知道她把这张照片寄了回来。他看着照片。他的手在发抖。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他看着它。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说“你跑那么远干嘛”。她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她去了。她看了很多地方。她拍了十几万张照片。发了不到一百张。发给他的只有一张。他回了她一个“嗯”。只有那一个“嗯”。后来他一直等着她再发。可她再也没发过。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张照片。可他今天才收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座石桥。桥上有灯火映着,昏黄的一团。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他站在窗前。他想,她写完这行字的时候,一定知道他会收到。她知道。所以她写了。她写给他。她在告诉他,她收到了。她收到了他每年除夕发的“新年快乐”。她一条都没有回。可她收到了。十年。每一条都收到了。他说得对。他等的就是一个回答。
他把烟掐灭在花盆边的烟灰缸里。他回到桌边。他把那张拍立得拿起来。他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我收到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三个字。然后他把照片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和那截枯根的碎屑放在一起。他把盖子盖上。扣好。他把盒子放在绿萝盆的旁边。然后他拿出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他按下发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号码是否正确。”他把手机放下。他知道。他知道她收到了。他走到窗前。外面的夜很深了。石桥上的灯笼还亮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很慢。他站在那里。他觉得他这辈子好像都在站着。站在她的对面。站在她的身后。站在她离开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她回头。等她回来。等他收到那一句回答。
他收到了。
他站在窗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他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确认删除联系人?”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指移开。他锁上手机。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站在原地。他没有删。他知道他不能删。那个号码还是空号。那个名字还在他的通讯录里。那个人还在他来的路上。他关上台灯。他上楼。他躺到床上。他闭上眼。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醒来。他会下楼。他会打开书店的门。他会继续生活。他会记得她。他知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