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16、半年（上） 他们回

　　他们回了武汉。

　　沈默跟单位请了长假。理由他没细说，领导问了几句，他含糊地应了。他妈打电话来问怎么还不回来，他说在外地有事。他妈追问什么事，他说过一阵再说。他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然后就挂了。

　　他们在武汉租了一间短租房。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卧室里是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房子是陈茉找的。她拄着拐杖，跟着中介爬了六层楼，看完之后当场就定了。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利索地跟中介签合同，付钱。她没有问他意见。他也没提。

　　搬进去那天，他去买了菜，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他做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糊了，番茄炒蛋咸了，汤淡了。她吃了三块红烧肉，半盘番茄炒蛋，喝了两碗汤。

　　“还行。”她说。

　　他看着她，说：“下次会更好。”

　　第二天他学会了红烧肉。火候刚好，肉烂而不散，肥而不腻。她吃了两碗饭。他还是吃得很快，吃完就去厨房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惯了家务。她想起他在宿舍里自己做饭的日子，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想起那盆绿萝。她不知道那盆绿萝还在不在。

　　半个月后，她的腿彻底好了。她开始出门，带着相机。有时候去东湖边，有时候去长江大桥，有时候去武大校园。她不走远，就在附近转。她拍了很多照片。拍湖边的老人下棋，拍桥上的情侣自拍，拍校园里盛开的樱花。她拍得很多，但发出去的很少。

　　沈默在附近一家五金店找了份临时工。帮人搬货、看店、修修补补。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回来。工资不高，够买菜。他回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把菜。她把相机放下，去厨房帮他打下手。

　　他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看。她不会切菜，切得歪歪扭扭。他不会说什么，只是把她切好的菜拿过来，重新切一遍。她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拿一块切好的黄瓜塞嘴里，被他拍一下手背。她就笑。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红烧肉。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给你那个女朋友做过？”

　　他筷子停了一下。“哪个？”

　　“相亲那个。你跟我说过，你们处过一阵。”

　　他想了想。“做过。”

　　“她喜欢吗？”

　　“不知道。”他说，“我没问过。”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筷子放下，说：“沈默，你不用什么都跟我说。”

　　他看着她。“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她说，“我就想知道你现在开不开心。”

　　他放下筷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灯光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开心。”他说。

　　她笑了。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带着初夏的湿热吹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们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后，他们会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小，放了两把折叠椅，刚够两个人坐。她抽烟，他不抽。他看着远处，她看着他的侧脸。有时候她会拿相机拍他。他不让，用手挡。她就笑，放下相机。有时候他不挡，她就拍。拍完了给他看。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说：“太丑了。”她说：“挺好的。”

　　有一张照片她最喜欢。那天黄昏，他坐在阳台上，夕阳从左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看着远处。她按下快门。照片里，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很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她给这张照片取了个名字，叫“远”。

　　她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贴在卧室的墙上。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不大，才长了几片叶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

　　“哪来的？”她问。

　　“花鸟市场买的。”他在厨房里说。

　　她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很嫩，很绿。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插在水瓶里的那根枝条，想起那盆他养了十年的绿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指收回来。

　　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盆绿萝。“你要是不喜欢，我搬走。”

　　“没有。”她说，“挺好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手里端着盘子，围裙还没解。他站在她面前，身上有油烟味，脸上有汗。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他没躲。

　　“沈默。”

　　“嗯。”

　　“你这半年，别走了。”

　　他看着她。“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她忽然想知道，那时候他在看什么。是看远处的灯火，还是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没有问。

　　她只知道，这半年，她想和他在一起。只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