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泉下》雪夜漓天

5、疑 山脚下

　　山脚下，常溪镇。
　　“恩人你七不七糖葫芦？”乐弈鸣手上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腮帮子被山楂撑得鼓鼓的，糖稀糊了他一嘴。身后不远处的墙上，一面铜镜反射着亮光。
　　“不了，谢谢。”
　　常溪镇上张灯结彩，两旁铺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耍杂的队伍舞着鱼龙，火壶旋转，火星如雨。整个小镇，遍地火树银花。做吃食的厨子在吆喝，簪花的花娘提着花篮、算命的瞎子摆着地摊……时不时有两个孩童在来往的人群里窜来窜去，一红一白，掷着花球。
　　“恩人你算不算命？”乐弈鸣笑嘻嘻地走到萧陌身边，仰着头看着他，“不贵，就收你五文钱，而且我比这路边的瞎子靠谱。”
　　萧陌停住，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乐弈鸣，然后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没钱”。
　　乐弈鸣：……
　　也是，忘了恩人除了长得好看，其他的是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要关系没关系，浑身上下，除了挂在左耳的银铃耳坠上有个花钱，别的堪称是一无所有，比自己还穷。乐弈鸣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把萧陌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
　　他吃完最后两个山楂，突然顿住，把竹签丢到一旁的草丛里，“嘶……我怎么觉得最后这俩山楂吃的我眼睛疼？”他伸手挠着自己眼睛，闭着眼往前走，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喂！穷道士，看着点路！”一个家丁模样，五大三粗的壮汉啐了他一口。
　　“我穷你……”最后一个字未说出口，萧陌抬手将乐弈鸣拦住，敛袖，右手覆于左手之上，微微欠身，“抱歉。”
　　壮汉斜睨他俩一眼，迈着大步走开了。
　　待到壮汉走远后，萧陌将手从乐弈鸣胳膊上放下。他盯着壮汉离去的背影，双眉微蹙。
　　“恩人你为何不让我骂他？”乐弈鸣气得脸红脖子粗，牙齿咬得嘎嘣响。
　　萧陌没作其他解释，羽睫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你说的那家，坛子菜，在哪？”
　　听到坛子菜这三字，乐弈鸣立马熄了火，脸不红了，嘴也接着笑了。“哎，瞧我这记性，给气忘了……”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酒肆，“喏，就在这条街的前头。”
　　二人来到酒肆前，店面不大，里面放着五六张桌椅，总共两层。老板在木垆后拨弄着算盘，身后架子上摆满了酒。
　　“酒家保，两位。”乐弈鸣扔给酒家保一粒碎银子，“老样子，两份坛子菜汤配两碗糙饭……哦，再加一坛好酒。”
　　酒家保接过银子，用犬齿轻咬了一下，“雅客两位——上座——”
　　“你平常，都是在这里，吃的？”萧陌跪坐在筵席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对啊，每次我和师父来镇上都喜欢来这家酒肆，他家坛子菜堪称一绝。”说话间酒家保已经用木托托着酒坛上来，放在了食案上。
　　“客官您要的好酒，菜正在后厨备着，马上给您上，您二位且再等一会儿。”
　　萧陌颔首示意，看着酒家保将酒碗放在自己面前，倒上满满一碗后，带着木托离去了。
　　“恩人，你以前说话也是这般……有趣吗？”乐弈鸣盘腿坐在筵席上，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有趣……？”
　　“恩人说话，话少……有时带着口音，还一顿一顿的”，乐弈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我们这边人说话可不这样”，乐弈鸣打趣地笑着，顺手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放嘴里。
　　萧陌头微微偏过，左耳上的耳坠轻晃，发出些许清响，面容似是有些疑惑。
　　“我……不擅通语……见谅”，他心中生愧，袖中指尖轻蜷，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不再说话。
　　不多时，酒家保端着两碗坛子菜上来，“菜齐了，您二位慢用啊”。
　　汤碗内水汽氤氲，红皮酸萝卜泡在汤里透着粉嫩，一旁还混着几勺青褐色的酸豆角。乐弈鸣夹起一筷子菜，用嘴吹了吹，连忙送进嘴里。
　　“嘶……好烫”，刚入口的萝卜又被他吐了出来，他来回吸溜着舌头，眼睛被烫得蒙上一层泪。
　　萧陌慢条斯理地夹起萝卜，吹了许久，送入口中。
　　“恩人，咋样？”乐弈鸣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没味。”
　　乐弈鸣：……？
　　他看着这满碗的坛子菜，半瑟半红，辣椒都占了一半。不说好吃……那也得有点辣味吧？乐弈鸣陷入了沉思，又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嘴里。
　　他细细地品尝着，酸萝卜在嘴里炸开了汁，豆角也脆生生的，但好像确实味道淡了一点，他边嚼边想着。
　　正当二人快吃完饭时，楼下传来掀桌子的声音。
　　“你个砍脑壳的，和我玩这雀包事情，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是方才二人在路上遇见的壮汉，眼下和别人起了争执。
　　乐弈鸣趴在阑干上，往嘴里丢着花生米。
　　“要钱？要你娘的屁，菜都上错了还敢要钱？！”
　　“怎地是上错了，这明明是你自己要点的菜……”酒家保唯唯诺诺地站在老板身后，老板拎着算盘和壮汉理论。
　　“莫给老子泼脏水，小心你以后生的儿子是个化生子！”
　　壮汉又啐了一口痰在老板脸上，一脚踹开了他，转身就要离去。
　　“嗖”地一声，一根木箸贴着壮汉的脸，精准地扎在门框边。
　　壮汉转过脸，瞪着双目，睚眦欲裂，“哪个短命鬼敢戏耍你爷爷！”
　　乐弈鸣撑着阑干翻身跃下，嗤笑道：“你道爷我。”
　　萧陌喝了口酒的功夫，再抬眼，乐弈鸣已经站在楼下那壮汉面前了。
　　他闭上眼，轻揉了一下眉心，缓缓叹出一口气。
　　“穷道士，你赶着送死是吧？方才在路上不长眼，差点撞着你爷爷，现如今还要管这档子破事？”
　　“我穷你老母，你个厌台东西。赖着不给钱想吃霸王餐，找这么一个蹩脚借口，我看你是吃饭吃到狗肚子里去，吃完脑子被狗拉出来了！”乐弈鸣也学着壮汉啐了一口，吐在壮汉脚边。
　　壮汉暴喝一声，挥着拳头冲上来。乐弈鸣一个闪身步，抬脚一绊，壮汉“咚”地一下扑倒在地上。
　　“骂，接着骂你道爷我，你看我不削你舌头？”乐弈鸣拔出自己配剑，剑抵着壮汉油腻的下巴。
　　壮汉半躺在地上，咬着牙，愤恨地盯着乐弈鸣。
　　“钱袋子”，乐弈鸣踩着壮汉的肚子，向他伸手。
　　壮汉不情不愿地掏出几粒碎银放到乐弈鸣手上，“没了，就这么多。”
　　乐弈鸣将剑又往前伸了伸，抬眉俯视着地上的壮汉。
　　“真他娘的没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壮汉怒吼着，恨不得撕了面前的乐弈鸣。
　　“滚。”
　　萧陌从二楼下来，走到乐弈鸣身边，双眸在摇曳的灯火下，如同血珀。
　　听到面前的人让自己滚，壮汉还待发作，可当他看到面前这人的双眼后，突然安静了，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缄默地走出了酒肆。
　　“老板，这些银子给你，多的你就添置些新的桌椅和碗筷吧”，乐弈鸣将碎银放到老板手里。
　　老板拍拍身上的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腌臜之物，拱手，弯腰道谢。“哎呀，身在此就多谢二位了，日后若是再来寒店，身定给您二位好酒好菜都端上！”老板感激涕零，眼见着就要给二人跪下。
　　乐弈鸣赶忙扶着老板的手，生怕自己折寿。“您可别，银子收好，我和我朋友就先告辞了。”
　　萧陌先行离开了酒肆，在门口等着乐弈鸣。
　　空中隐隐传来几声闷雷，晚市上的铺子都关上了门，叫卖的摊子也早不见了踪影。整个街上，除了这一家酒肆，一片阒然。
　　“恩人，走吧。”和老板客套完，乐弈鸣连忙追了出来。
　　“轰——”又一记闷雷，伴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大雨倾盆而下。
　　“我去，好大的雨”，乐弈鸣连忙伸出右手，捻甲折节，掐了一个避水诀。
　　萧陌站在乐弈鸣身边，落下的雨绕开他周身，宛如一个小小的结界。
　　“恩人……为什么你不会被雨淋？”乐弈鸣嘟着个嘴，双眉一高一低，似是不解。
　　萧陌伸手，几滴水珠落在他手心，停了几秒后又跳了下去，溅在青石板上。
　　“是甘澍，雨灵。”他眼尾轻扬，带着笑意，声音清越，宛若溪深古雪，碧松寒泉。
　　“啊？雨还有灵吗？好生神奇。”乐弈鸣惊叹着面前落下的雨，也学萧陌伸手，想要接住几滴雨。
　　“哗”地一下，落雨作倾盆之势，湿了乐弈鸣一大片袖子。
　　乐弈鸣：……
　　“啧，区别对待”，他嫌弃地撇撇嘴，和萧陌并肩走在路上。
　　大雨滂沱，又一道闪电划过，一旁铺子上挂着的铜镜晃了萧陌一眼。他停下脚步，定了定神。
　　“恩人，你怎么了？”乐弈鸣见他突然停下，回过身来看着他。
　　“没什么，往前走。”
　　“哦哦。”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的声音。
　　“谁啊？下雨天在前面唱戏？”乐弈鸣掏出自己的罗盘，想借着雨给自己脏兮兮的罗盘擦一擦。谁知掏出来的那一刻，罗盘指针又发了疯似的打转。
　　他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自己的佩剑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萧陌没管他，自顾自地仍往前走。
　　“恩人，这里不对劲！你快回来！”乐弈鸣在原处低声说道。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萧陌暗色的瞳孔透出妖冶的红光。
　　“这里……不是一直都，不对劲吗？”

作者有话说

乐弈鸣：看我一个闪身步，浪子踢球，狗熊哆嗦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