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风则宁》澄江一月

8、第八章 一场雨

　　一场雨后天气渐渐开始转暖，自习时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搭配着不太流通的空气让人的脑子总是一阵阵发闷。
　　前排的学生发现时宁又一次低着头在发呆，和同桌对视一眼，发现事情很不对劲。这已经是时宁这一天的不知道第几次发呆，红笔在试卷上敲了密密麻麻一圈小点，手机放在试卷边上，屏幕停留在与周遇的微信聊天界面。时宁的微信为了方便学生和家长联系她，搜索手机号后就自动添加好友了。
　　周遇走那天说加她的微信，她本来没在意，等稍晚时候打开微信，周遇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微信的聊天列表里。头像是蓝天里一道飞机飞过的尾迹，三条未读消息是结婚报告需要填写的表格，其中一份身份信息表周遇发来了自己的让时宁参考。
　　表格中有一张白底证件照，周遇穿着军装，眉目清冷，绷着脸没什么表情。
　　周遇，男，28岁，西北空军某部少校军官……
　　周遇，男，16岁，一个性格有点别扭但很善良的男孩……
　　现在的周遇好像和她记忆里的周遇完全不一样，要说重新认识好像确实这和她记忆里的周遇完全不一样，一份身份信息表直白又直接的把现在的周遇摊开在她面前，让她根本没有可以躲开的机会。
　　还有一条信息是昨天晚上的，一个没有接到的语音通话，时宁忘了那个时间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没接到，也幸好没接到。
　　时宁轻叹一声，摁熄了手机准备站起来出去透口气。却不想一抬眼就对上前排两个同学玩味的眼神。
　　“你俩不做题看着我干什么？”
　　班里的同学听到声音都朝着前面看过来，那个学生本来就是因为调皮捣蛋被调到前排的，这看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马上又得意起来，甚至还清了清嗓子才说话：“时老师，今天自习上了36分钟，你发呆了29分钟，手机亮了24分钟，中间叹气5次，抓头发3次，啃指甲2次……”
　　时宁对这个心腹大患也很是无奈：“合着你一道题都没做就盯着看我了。”
　　“做了也不会，乱七八糟写了交给您还浪费您的时间。”
　　简直厚颜无耻，时宁无奈，但被人看到这个样子也难免不好意思：“那我给你出几道简单的题，今天做不完不能回家！”
　　“哎呀，时老师，说说呗，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您这样，是不是……”
　　心腹大患眼珠子一转，“谈恋爱了？”
　　班里骤然响起一片起哄声，时宁赶紧先跑去把教室门关上：“校长办公室今天巡检，你们成心想让我被扣工资是吧？”
　　“老师，说说呗，真谈恋爱啦？”
　　“就是就是，您成天说我们是您的开门弟子，这种事用不着和我们保密吧。”
　　“我们这眼瞅着就毕业了，您要是有着落了我们毕业也就不担心了。”
　　“不会是李老师吧……”
　　大家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时宁听到有人说李卓远脸上有点挂不住。
　　心腹大患看见时宁变了脸色赶紧把大家镇压了：“行了行了，我是时老师的心腹，我问问就得了，你们起什么哄……老师，咱就不说，要说也下来偷偷告诉我。”
　　时宁白他一眼：“我看我就是平时太惯着你们了，这周的奶茶没有了！”
　　适时响起的下课铃救了时宁一命，在一片怨声载道中时宁逃了出来。
　　虽然说的这周的奶茶没有了，但还是打开手机软件给全班都点了奶茶，这是她答应学生们的周考结束之后的奖励。
　　谈恋爱？和周遇？时宁摇摇头，蓝天那么广阔，为什么非要在泥潭边驻足呢。
　　空军基地的夜晚也并不寂静，远远还传来有战机起降的声音，塔台的灯远远地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周遇的书桌上投下一道凌厉的光亮。
　　写了一半的检讨摊在桌子上，手机放在检讨旁边，屏幕停留在与时宁的聊天界面。
　　时宁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卡通头像，图片的右下角还有某网站的水印，看来选头像的时候并不太用心。
　　周遇把表格发给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什么回音都没有。周遇并不意外，甚至已经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打开看。
　　前两天刚领到手机的时候他听到有战友在外面给女朋友打电话，要是往常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可那一天，战友的话就像长了腿一样一个劲往他耳朵里钻。
　　“宝宝宝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什么都错了……嗯嗯嗯，我保证，保证一下训就给你打电话……真的可想你了，你想我吗……”
　　周遇快步走到没人的角落，打开手机翻到和时宁的聊天界面。什么都没有，安静空白得就像时宁那个人一样。周遇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落下，直到手机屏熄了，他看到映在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
　　周遇神使鬼差地点开了语音通话键，响了一声他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又摁掉。
　　周遇烦躁地把手机和写了一半的检讨推到一边，准备起身出去走走，低头的瞬间，忽然发现那道亮光照在自己的手上……
　　“脾气这么大，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周遇捏着手里的毛巾，直愣愣地看过去，她此时舒展着好看的眉眼，笑的很明媚。
　　与第一次见时样子完全不一样，她的头发纨成一个慵懒的髻，一缕散落的发丝划过她的脸颊，又被她随手掖在耳后，周遇发觉自己的目光定不在一个地方，总是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呼吸和动作游移。
　　不同于梦中的朦胧，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让人莫名心悸的味道。
　　那条穿在她身上的白色的连衣裙包裹着他难以启齿的梦境，裸露着的纤细的小腿白得晃眼，他不自觉地想起那次匆匆一瞥的白色肌肤上青紫的痕迹。像是洁白画布上的颜料，他没看到全景，于是便总觉得有些神秘。
　　也许是周遇游移的目光过于明显，时宁多少有些不自在，她清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先擦把脸，一个人打一群，我以为你多有本事呢。”
　　周遇摊开毛巾捂在自己脸上，伤口被刺的微微发疼，他强忍着没出声，然后稍稍拉下一点，露出眼睛，发现时宁已经不在了才又摸着伤口皱起眉头。
　　走廊的那边隐约传来水声，他寻着细微的声响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那扇破旧的门虽然掩着，可昏黄的光亮还是透过门缝在昏暗的走廊里拉下两道长长的亮影，周遇不自觉地伸手过去，在光亮里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想象着这束光路过时宁身边又照在自己的指尖，于是隐约的，这束光好像也有了温度。
　　而他此时也说不清吸引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是他荒诞梦境里总是不真切的人影，还是此时推门就能看到的真实。
　　“吱......”
　　门被从里面拉开，周遇惊慌地缩起自己的手，退了两步后背撞到墙壁上。
　　时宁站在门里的光亮中，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周遇身上。
　　他垂头，看着她笼罩着他半个身体的影子。他像是被按在了墙上，不能动弹。
　　“你要上厕所？”
　　周遇抬头，先是下意识地摇头，随后又点头，他没法解释自己的愚蠢行径，他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看起来很傻。
　　“水龙头坏了，你小心一点。”好在时宁没有在意。
　　时宁一步跨出来，走廊并不宽，两人面对面站着略显局促，周遇用力将脊背贴在墙上，想象着自己是一幅壁画，时宁从他面前侧着身过去。
　　距离太近了，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呼吸，也可能是狭窄空间的空气过于稀薄，他只觉得自己的喘气声粗重起来，他惊慌于这样会被时宁发现。
　　可在她路过他的一瞬间，他已经凌乱的呼吸忽然恢复了平静，确切地说，他屏了息，喉间不自觉地吞咽，他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水龙头应该真的是坏了，时宁刚才还干燥的发丝此时变成了机缕贴着她的脖颈，胸前的一片布料也沾着不规则的水痕，变成了几近透明的质感。其中一缕湿了的头发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隐隐的能看出一点痕迹。
　　“你是老郭的女朋友？”
　　周遇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知道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甚至没有拿捏好这句话的语气，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语气有点刻薄，好像是被那些毒舌的大妈传染了。
　　他可能是打心底里不相信那些传言，可问出来的一瞬间他又有点后悔，他害怕那些传言会在她的回答里得到印证。
　　时宁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客厅的灯又把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周遇的胸口。
　　她似乎是笑了笑，抬起手本是要敲他脑袋的手势，临落下又收了手，不轻不重地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推了一把。
　　“小屁孩儿，大人的事你少管。”
　　房门适时地被推开，郭瑞走进来，看着正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怎么了这是？周遇你小子要跑啊？”
　　郭瑞说着过来又要拧周遇的耳朵，周遇闪身躲开，可走廊就那么点地方，他一动就和站在一边的时宁撞在一起，他别扭地扭着身体，被郭瑞原一把捞住。
　　“臭小子你给我老实点，你最好在这儿等到你妈消气了再回去，要不少不了你一顿屁股开花，这么大人了还被摁着打屁股我看你丢不丢人！”
　　“呵......”
　　时宁抿唇笑了一声便走到一边，周遇自觉在她面前被揭了老底也是羞愤交加，一张脸涨红的厉害，却也只能找郭瑞发泄。
　　“老郭我跟你拼了！”
　　郭瑞很轻易就拧住周遇的胳膊，给他推翻在沙发上：“你这个子是长了不少，但身手还差点，多吃饭少淘气。”
　　周遇揉了揉被拧疼的胳膊，眼睛却又不自觉瞟到一边的时宁身上。郭瑞注意到周遇的目光，抬手敲了他一下，“忘了给你介绍，时宁，我......学生，你应该叫......”
　　郭瑞似乎在考虑周遇该怎么称呼，按年龄来看叫姐姐比较合适，可周遇跟他没大没小惯了，本来对他也没什么称呼，总是老郭老郭地叫，估计对时宁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称呼。
　　“你俩随便吧，算是认识了就行。”
　　时宁在一边歪着头看了周遇一眼：“你好呀。”
　　“切......”周遇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看她。
　　周遇为了躲他妈在郭瑞家吃了晚饭才回去，顺便领教了一下时宁“恐怖”的厨艺，芥末味的番茄炒蛋，半熟的米饭还有一盘根本看不出样子的东西......
　　果然，长得好看的女人也不是什么都会干，一般长得好看的除了好看这一点基本一无是处。
　　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味道里想起刚才他问时宁的话，如果郭瑞再晚一点进来，她会怎么回答他呢？学生？女朋友？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可如果不是女朋友，她为什么会顶着那样的谣言住进老郭家里，她没理由平白无故地承受那些。
　　而那些隐在明灭光亮里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