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风则宁》澄江一月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云岩的春天总是迟到，已经进入五月天气还是隐隐的凉。停暖的那天是个周五，时宁回家摸到冰凉的暖气片，只觉得这个周末也不那么美好了。
　　洗完澡套上一件加厚的居家服，时宁便把自己缩进窗边的椅子上，从背包里掏出还没判完的试卷，准备奋战一夜为自己争取一个完整的周末。
　　老旧出租屋的窗框缝隙大的能塞进手指头，冬天的时候，时宁入乡随俗学着同楼的邻居在窗框上钉了塑料布，后面又沿着漏风的地方粘了胶带纸。经过一个冬天，胶带纸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前几天刮过两场沙尘暴，窗边的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细沙。
　　时宁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先把卷子放下，心想自己封窗户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今年桌面上的土比去年可是少了不少。
　　时宁带高三毕业班的数学，临近高考，基本上每周都有考试，学生做不完卷子，老师判不完卷子，简直是互相折磨。还好数学贵在简洁，会不会基本是一眼判定，什么都不会还非要写满答题纸的毕竟是少数，时宁看到这样的卷子也就习惯性地给一分安慰。
　　“嘎吱……吱……”
　　隔壁同样老旧的家具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时宁甚至不用看表就知道，现在一定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这幢老楼是原先工厂的职工宿舍，开放的走廊串起一层十几户人家。时宁住在这一层边户，旁边是同她一样租房的一对情侣，半年前女孩考去了外地事业编，男孩留
　　在这边，两地距离400公里，每周五女孩坐火车回来到家正好是这个时间。
　　时宁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隔壁的邻居，这幢楼的隔音很不好，可就算是提醒，也不该是现在。时宁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耳机，连蓝牙的时候才发现秦佳发了好几条消息，她太专注于判卷，都没有看见。
　　时宁打开音乐播放器，随意点开了一首软件首页的歌，这才打开微信看秦佳的消息。
　　“姐妹，伴娘服刚送到，是你喜欢的蓝色。”
　　消息后面附了几张伴娘服的照片，时宁点开看了看，除了颜色，样子也很好看。
　　时宁回她：眼光不错。
　　秦佳很快发过来一条语音：“我知道你就没睡，快和我聊聊天。”
　　时宁笑：“新娘子要早睡早起。”
　　“亲爱的，你知道什么是婚前焦虑吗？我现在简直不能闭眼，一闭眼就会胡思乱想，但是全是和婚礼没有关系的事，什么喜糖会不会不够啊，苏旷的领带颜色是不是太单调了啊，他要是出轨我先打断他哪条腿啊，我甚至都想好我俩离婚之后财产怎么分配了。”
　　“那你这症状确实有点严重了，这都什么有的没的啊。”
　　秦佳长叹：“这可能是步入婚姻的女人最后的自救，大脑也在提醒我，结婚需谨慎。再说了，你见过婚前消失的新郎吗，想找他发发牢骚都找不到人。”
　　苏旷是云岩市机场的地勤，云岩地方不大，机场也是军民两用，以前就听秦佳说过，附近的空军部队一有大型训练就够苏旷他们忙活一阵。
　　时宁又听她发了一顿牢骚，知道这时候安慰的话也没啥用，还不如让她说个痛快。
　　后面秦佳话锋一转，突然说到时宁身上：“话说苏旷他们单位的男同志质量都还可以，怎么样，有没有脱单的计划？”
　　时宁被问的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你这是给我设了个相亲局？”
　　“顺便嘛，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还是你准备答应李卓远了？”
　　“别瞎说，没有的事。”
　　“那李卓远追了你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时宁的手悬在手机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佳问题里的“感觉”。
　　李卓远是她和秦佳的同事，笑起来很憨厚，不笑的时候又看起来有点古板，可听学生们说他又能把枯燥的文言文讲的很生动。
　　他的追求也像他的人一样，踏实又规整，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餐，雨天的雨伞，办公室桌角那个小花瓶里每周都会换上的鲜花，还有总会为她让出来的自习。学生们都知道，李老师对自己的自习向来看的紧，但只要门口出现的是时老师，李老师就会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把教室让出来，临走还会顺手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擦干净。
　　可这并不构成什么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时宁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温柔、体面、真诚、耐心。
　　聊天页面突然又蹦出一条消息：时宁，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人？
　　空气骤然安静，可很快，鼻尖就莫名萦绕起一缕极淡的、属于雨夜苔藓的清冷味道。
　　云岩没有雨季，更没有苔藓，只有干燥又广阔的荒原。
　　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
　　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倾盆而下。单薄的少年立在茫茫雨幕中，安静、执拗。
　　时宁猛的收回思绪，太遥远了，不光是物理距离的遥远，更是记忆的遥远，她不该再试图回到那个地方。
　　悬着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落下：没有，别瞎想了。
　　手机屏熄灭，耳机里的音乐声却清晰起来：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爱情的香气
　　我以为不露痕迹……

　　云岩向南2000公里，滇南的雨季正在酝酿，湿润与水汽已经无处不在。
　　飞行转场后的第二天，苏旷的电话追着打到了基地。
　　“老大，麻烦您有空的时候看看手机行不行，失踪可以，但不要这么彻底！”
　　周遇歪头夹着传达室老旧得有些漏音话筒，一边解着拳击手套：“有事说事。”
　　“大事儿，哥们儿结婚。”
　　周遇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扯开最后一截绑带，用手拿了电话，很郑重地说了声恭喜。
　　那边苏旷嘿嘿笑了两声：“恭喜的话得当面说，请柬发你手机了，我都问过了，你13号转场回来，我16号结婚，你有两天时间准备出席，你是我最拿得出手的哥们儿了，一定得来听到没?”
　　苏旷算是他这几年联系的比较多的朋友，结婚这种事对周遇来说异常遥远，以至于听到自己的好朋友说起这两个字也会觉得不太真实。
　　他记得苏旷的女朋友，上大学的时候总去看他，个子小小的，很爱笑，后来苏旷为她转去了民航，在云岩市机场做地勤。
　　周遇所在的飞行大队驻地也在同省，离省会云岩市约200公里，云岩市机场是军民两用，遇到转场等大型训练，一征用机场，苏旷也算是间接知道了周遇的行踪。
　　“到时候看时间。”
　　“少来啊，胜似亲生的兄弟你拿这话堵我？别等你一落地我就让塔台直接给你扣下，大喜的日子，逼我动武是不是？”
　　此时身处祖国温润的南方，离周遇的家乡很近，可他忽然开始想念远在西北的云岩，想念风刮起来满是干燥沙砾的味道，想念基地外没有尽头的荒原。
　　人置身其中会变得渺小，渺小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这个世界除了飞机的起落什么都没有，天空在荒原的尽头蔓延，辽阔的让人心安。
　　转场回来的第二天，周遇找韩霖请了假。队里训练忙起来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休息时间，但大转场后一般都会安排休假。
　　飞行大队的地理位置偏僻，到云岩要三个小时多一点的车程，平时周六日也能外出，但休假时间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回家探亲，去云岩市区的很少。
　　周遇自从来了这里基本上没怎么休假，上一次外出还是一年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去帮苏旷搬家。
　　看着周遇请假单上写着去云岩，向来关心下属生活的指导员张伟民很八卦地问了问什么情况，是不是感情有什么新动向。周遇没理会指导员的调侃，拿着批假条就出了基地。
　　婚礼当天，周遇刻意错开一早的接亲活动，赶在中午仪式开始之前赶到宴会厅。
　　刚到宴会厅所在的楼层就碰到了几个老同学，大家毕业后基本上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但周遇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大比武的比赛通报每次都会挂在空军官网的首页上，周遇的名字那简直出现不要太频繁。
　　大家热络地聊了几句，顺便吐槽周遇早上没有出现在接亲活动中，打趣一通便进了宴会厅入座，聊的开心了根本没注意婚礼流程什么时候都开始了。
　　周遇不怎么说话，听着大家说只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直到后面礼仪说新娘要扔捧花了这群人才反应过来，好几个还单身的都冲到台上去抢捧花，周遇也被人撺掇着上去，可他不动，只坐着吃饭。
　　他的座位本来就背对着舞台，他对台上的事情也不太感兴趣，只在苏旷进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子激动得泪眼婆娑，实在是没什么看头，后面也就专心吃饭了。
　　忽然一声欢呼，应该是有人抢到了捧花，礼仪说让抢到捧花的人说几句，下面的人也都跟着鼓掌。
　　没抢到捧花的几个人也都下了台，笑着又坐回到周遇身边，乔梁笑得一脸讳莫如深：“哎呀，运气不好，失之交臂呀。”
　　“什么运气不好，你这一米八的大高个眼睁睁让个一米六的女同志把捧花从你眼睛前抢走，快快快让我离他远点，我这人有密集恐惧症，就怕心眼子多的人。”陈曦一边调侃他一边用胳膊撞了撞周遇，让他看乔梁那一脸春心荡漾的傻样。
　　乔梁见陈曦笑的不对劲，赶紧打住：“唉唉唉，别拿女同志开玩笑哈。”
　　这么一闹，大家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情感生活方面，这一圈同学里大部分都在部队，情感生活也基本都被搁置了，聊了没几句便无话可说，大家长叹一声，只能举杯：来吧，敬我们的青春！
　　青春……
　　周遇有些愣怔，青春似乎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还有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苔藓的味道。
　　记忆转场，周围似乎都变得安静，只剩下屋檐低落的雨滴声。
　　舞台上抢到捧花的伴娘接过话筒，看着新娘缓缓开口：“很幸运，接到了我好朋友的捧花......”
　　像是雨夜的惊雷，那个声音突然回想在他记忆的那场大雨里，他回过神来，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他坐直了身体，可又不敢马上转身确认，旁边的人发现了他的异样，叫了他几声，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那声音就像是空谷中的梵音，只响彻在他的耳边。
　　“......我听过最好的祝愿就是，希望你想的一切都能实现，我希望我的好朋友幸福，也知道她一定会幸福，如果此时我是台上最幸运的人，我感谢我的好朋友带给我的幸运，也借着最幸运的人的身份，祝你想的一切都能实现。”
　　周遇在又响起的掌声中缓缓转身，他看到飞舞的彩带，看到耀眼的灯光，看到满眼刺激的红色里，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