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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骤雨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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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寺两点五十到的河边。石阶上还留着昨天的水渍,没干透。他坐在老地方,那级台阶边缘有个小坑,前几天下雨积的水还没蒸发完。他看着那个小坑里的水映出一小片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三点过了。美依没来。
夜寺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点上,抽了一半,按灭了。手指上沾了烟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三点二十。他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往下看。水比昨天浑,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塑料袋、树枝、一片橙色的橘子皮。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来,坐下。
三点四十。他给美依发了一条消息:“来了吗。”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四点。河面上开始有雨点砸下来,一个一个圆圈,很快变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夜寺没带伞。他站起来,退到桥洞底下。桥洞里有股尿骚味,混着潮湿的水泥气。地上有烟头、传单、一个破了的纸袋。他靠着墙蹲下来,膝盖并拢。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鞋尖。
四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美依的消息。四个字:“医院。晚点说。”
夜寺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字:“哪家。”发出去。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浅草。你不用来。”
他站起来。雨还在下。他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桥洞把刚才丢的烟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地铁站走。鞋子湿透了,走路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浅草医院。他问了前台,说有个姓美依的女士,二十出头。前台查了半天,说没有这个姓的住院病人。他又说,那可能有位年纪大的,姓什么不知道,今天送来的。前台翻了翻记录,说下午有个老太太送来了,脑梗,在ICU。家属在四楼等着。
夜寺上了四楼。走廊里灯很白,椅子上坐着几个人。美依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灰蓝色的布包。她没抬头。夜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影子投在她膝盖上。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一圈。没哭。但红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哑了。
“你说医院。”
“我说了不用来。”
夜寺没接话。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椅子是塑料的,很硬。他坐着坐着往下滑。他挺了挺背。
美依抱着布包,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个钟,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很大。
“我妈今天下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头疼,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打电话给邻居,邻居去敲门,没人应。后来叫了救护车。”她停了一下,“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进ICU了。医生说脑梗,出血量不小。”
夜寺听着。他没说“会没事的”。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没用。
“她一个人在琵琶湖……滋贺县建议转院,今天上午到的东京。”美依哽咽了“我……继父三年前走了。旅馆现在就她一个人撑着。”美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本来下周要回去。现在不知道。”
夜寺把手放在膝盖上。他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想了。没动。
“你去看看她吗。”他问。
“ICU不让进。要等明天。”
“那你今晚怎么办。”
“在这儿等。”
“我陪你。”
美依转过头看他。她眼睛里的红还没退,眼白上有血丝。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什么班上。”夜寺说。这是实话。他上个月刚辞了便利店的活儿,还没找到新的。他没跟美依提过。
美依没再说什么。她把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拢着。夜寺看着那个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像信封。他没多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吱吱响。有个老人在不远处咳嗽,咳了很久,像要把肺咳出来。美依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夜寺注意到了。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还是没碰她。
到了晚上八点多,护士出来说病人暂时稳定了,家属可以回去,明天上午再来。美依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夜寺伸手扶了她胳膊。这次他没松手,多扶了两秒。美依站稳了,他松开。
他们下楼。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医院门口有出租车等着。美依站在路边,看着车。夜寺站在她旁边。雨落在他们头发上,很细,像一层霜。
“你回哪儿。”夜寺问。
“公寓。”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美依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他们上了出租车。美依坐在靠窗那边,头靠着玻璃。车里有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的,太浓。夜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清新剂的味道淡了点。美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没管。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条窄路上。美依下车,夜寺也下车。她站在公寓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她回过头。
“你回去吧。”
“嗯。”
她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寺站在门口。他听见里面灯开了,然后是拖鞋声,然后是水龙头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步,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美依的消息。
“谢谢。”
就两个字。夜寺看着那两个字。他打字:“明天几点去。”发出去。等了半分钟。回复:“九点。”
他回:“我到医院门口等你。”
这次回复来得快:“好。”
夜寺把手机放进口袋。雨停了。路面上有水洼,映着路灯,亮晃晃的。他踩过去,水花溅到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夜寺到了医院门口。他穿了昨天那件白衬衫,没换。昨晚回去以后没睡着,坐在床边抽了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今天早上忘了擦。
美依九点差十分到的。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没扎,散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她看见夜寺,脚步顿了一下。
“你几点来的。”
“刚到。”
“骗人。你鞋上还有昨天那个水渍。”
夜寺低头看鞋。确实。他没说话。
他们一起上四楼。ICU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中年女人,短头发,穿运动服。看见美依,走过来。
“你是美依?”
“嗯。”
“我是你妈隔壁的。姓中村。昨晚我守着的。医生早上来说,出血控制住了,但左边身子可能……”
她没说下去。美依点头。
“谢谢您。我进去看看。”
中村女士看了看夜寺,又看了看美依。没多问。她拍拍美依的肩,走了。
护士带美依进去。夜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等了很久。他数了走廊里的灯,数到第八盏的时候,美依出来了。眼睛比昨天还红。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醒了。不能说话。右边手能动。左边……”她吸了口气,“左边没知觉。”
夜寺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这次真的伸了。手停在她肩膀上方,悬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拍了拍。很轻。拍了两下。
美依没躲。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很轻。就那么抵着。没哭。但夜寺感觉到她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忍什么。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还停在她肩上。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他不管。他低头,看见美依的头发里夹着一片很小的、干了的樱花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他想帮她拿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美依直起身。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没看夜寺。
“我得回琵琶湖一趟。明天。”
夜寺的手落回身侧。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新干线。”
“我送你。”
“不用。你……”
“我送你。”夜寺说。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前两次她拒绝了。这次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
美依回公寓收拾东西。夜寺没跟去。他回了自己家。把窗台上的烟灰擦了。把那件白衬衫洗了,晾在阳台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外面。天阴着。他没开灯。
晚上他给美依发消息:“明天六点半到你楼下。”
回复:“好。”
他又发:“你妈会没事的。”
发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觉得傻。想撤回。但美依已经回了:“嗯。”
他躺下。被子有点潮。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闭上眼睛。手臂上那块皮肤——昨天她额头抵过的地方——又在发热。他按了按。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是热的。
明天六点半。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