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恋歌》神代新筱

2、第二章 隅田川

　　夜寺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隅田川的。出浅草寺以后，他本来要往地铁站走，结果跟着一群穿和服的人过了桥，再一抬头，河边已经全是灯笼。也不是全——有些摊子没点灯，黑着。木屐声很多，哒哒哒，踩得石板响。他想起小时候庙会，有人穿木屐摔过一跤，脚趾头流血。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
　　他在河堤台阶上坐下。石头凉，凉气从裤子透进来。对岸樱花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白的东西，风一吹就动。水很黑。上面有灯，也有花瓣。花瓣被水推着走，有的转圈，有的直接往下游去。他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道理。
　　烟盒里还剩三根。他点了一根。打火机是便利店的，火苗被风吹歪。他用手拢着，吸了一口，烟呛嗓子。最近烟越来越难抽。他想戒，但一直没戒。
　　抽到一半，身后有木屐声。嗒，嗒，嗒。不是那种很急的。他没回头。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
　　美依的声音。夜寺回头。她站在三步外，穿和服，下摆被风吹起来。手里两罐咖啡，铝罐上有水珠。她递过来一罐。
　　“热的。贩卖机买的。”
　　夜寺接过来。罐子烫手。他换了个手拿。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美依坐下，离他大概一个茶碗那么远。“猜的。”
　　“猜错呢。”
　　“那我自己喝两罐。”她说。
　　夜寺笑了一下。不太明显。他打开咖啡，喝了一口。太甜。他把罐子放在膝盖上。
　　美依也打开自己那罐，两只手抱着。她看河。过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老来这儿。我妈以前住这附近。”
　　夜寺没说话。

　　“后来她嫁到琵琶湖去了。开旅馆。我每年春天来看她，住这旁边的公寓。”她停了一下，“今年最后一年。公寓要拆了。房东说年底就动工。”
　　“那你以后住哪。”
　　“不知道。再说吧。”
　　她低头看咖啡罐。水珠顺着她手指流下来，滴在石阶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夜寺抽烟。烟快烧到过滤嘴。他按灭在台阶边上。石阶上已经有好几个黑印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弄的。
　　“你老在浅草寺站着。”美依说。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骗人。”
　　夜寺没接。
　　“你在等人？”
　　“没有。”
　　“那你躲谁。”
　　夜寺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看河。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躲我自己。”
　　这话说出来有点傻。他立刻后悔了。美依却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
　　“那枝樱花。”夜寺说，“你昨天别在石灯笼上的。”
　　“嗯。”
　　“为什么别那儿。”
　　“它掉我头上了。”美依说，“我走在路上，它掉下来，正好卡在头发里。我拿下来，觉得扔了可惜。就插那儿了。”
　　“很多人会看见。”
　　“对啊。”她说，“不然呢。”
　　风大了点。樱花落下来，有几片掉进夜寺咖啡罐里。他看了一眼，没管。美依看见了，笑了一声。
　　“你还喝吗。”
　　“不喝了。”
　　“给我。”
　　夜寺把罐子递给她。她把里面的花瓣倒出来，又递回去。动作很自然。夜寺接过来，拿在手里。罐子已经不烫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河对岸有人喊什么，听不清。电车从远处过去，声音闷闷的。美依打了个哈欠，用手挡了一下。
　　“你干吗跟我说话。”夜寺忽然问。
　　美依愣了一下。“什么？”
　　“你干吗跟我说话。昨天也是。今天也是。”
　　美依想了想。她没笑，也没说那种很漂亮的话。她只是说：“你一个人站那儿，看着怪没意思的。”
　　“就这个？”
　　“嗯。就这个。”
　　夜寺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美依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下摆。其实没什么灰。
　　“明天还来吗。”她问。
　　夜寺看着河。水面上什么也没有了，刚才那片花瓣不知道漂哪去了。
　　“来。”他说。
　　“拉勾。”
　　她伸出小指。夜寺也伸出手。两个人勾了一下。她手指很热。松开以后，她朝他摆摆手。
　　“明天见，夜寺君。”
　　她走了。木屐声越来越远。夜寺坐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小指，上面什么也没有。他闻了一下，只有烟味。
　　他站起来，把空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罐子掉出来，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
　　回家路上他想起美依的眼睛。灯下面看不太清，好像是亮的。也可能只是路灯。他记不清了。
　　第二天他去了。她也在。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