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三十秒 顾时砚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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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面试前，顾时砚给自己写了六十八个字。
陈牧坐在旁边看，问他这是自我介绍还是商品保修说明。他把纸转过去，让室友指出哪儿不合适。
“太像材料。”陈牧说。
“本来就是介绍材料。”
“人要在现场说的。你能不能加点别人不知道的？”
“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来。”
顾时砚低头，看着那句“希望继续学习摄影与写作”。原因之一确实是这个。他已经在宣传组做过两周，知道照片从拍摄到发表中间有很多自己没学过的东西，继续做比另起一个完全陌生的头方便。
至于另一个原因，他不太想把它写成整齐的句子。
军训前，他觉得多数集体活动既吵又麻烦，参加的成本大过收益。现在，他至少知道一群人里也有可以让自己安静做事的位置，不必先变成最会热场的那个，才被允许留下。
陈牧读了半天，最后只给一条建议。
“讲你真的想讲的。别像向老师申请免听。”
顾时砚把后半段划掉，剩下四十几个字。
“更像了。”陈牧说。
他笑了一下，把纸折进口袋。
这一次所有候选人在同一个教室，按报名方向与排班情况分了几个小组。苏昭到的时候，顾时砚刚领完号码，站在门边看桌上的分组牌。
她过来找自己的名字，跟他对上视线。
“今天要一起？”
“看名单，是。”
“你那六十八个字准备好了没有？”
顾时砚侧头看她。苏昭赶紧举起手机，陈牧刚在军训群里开玩笑，说室友把一分钟介绍写成三十秒使用指南，没发具体内容，倒把字数暴露了。
“他什么都说。”顾时砚低声道。
“你可以跟他说资料保密。”
“字数没什么可保密。”
苏昭笑，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她今天穿得跟上次差不多，没临时换成不习惯的衣服，桌前坐下，先跟旁边几位同学互相报了姓名。
小组里六个人。有说话很快的计算机男生吴远，有来自外语学院的沈嘉，还有工科与设计方向的两位同学。大家都还年轻，对自己会做什么有一半确信，对别人怎么看又有一半不确定，桌面上摆着相似的资料，空气里却没有考试那种只能彼此抢分的紧绷。
许清秋先讲规则。
每人简短介绍，随后用给定的材料设计一个小型新生交流活动。不是让他们真的办一场，也不靠方案有多豪华打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合作，把有限信息说清楚。
“资料有空白，不必全靠猜。想问什么可以提出来，别把自己困在纸里。”
苏昭看了顾时砚一眼。他正在读规则，看到这句提示，似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介绍按座位来。吴远很会讲，从高中做的小程序说到自己想参与的信息平台，坐回去时，旁边人都记住了他。沈嘉语速慢，介绍自己英语较好，愿意做联络，顺便承认自己算账会反复检查。
轮到苏昭，她没再刻意使用“力气很大”那句。
她说自己做过物资登记，愿意承担执行，也想学整合信息。说完，视线从同组同学脸上扫过，不只盯着学姐，发现有人正在点头，心里那点紧张就散了。
顾时砚最后一个站起来。
“顾时砚，数学与应用数学。”
他停顿一下，手里的纸没有展开。
“军训宣传组做过摄影、稿件整理，排版还在学。我话不多，临时主持可能不行。”
几个人笑了，顾时砚也知道这句不算漂亮，继续往下说。
“但答应的事会做完。时间有变动，会提前讲。”
说完，他坐下。
苏昭低头看时间，的确只有三十秒左右。没有高考成绩，没有借别人口中的学霸给自己加分，甚至先把不会的讲了出来。
她却觉得比准备好的六十八个字更像他。
桌边那位设计方向的女生先开口，说后面要用海报，可以跟他分工。顾时砚点头，让她先说想用什么形式，介绍便自然接进了合作，而不是停在掌声与评价那里。
任务给的是一个百人以内的新生分享会，场地已定，预算有限，需要控制总时长，还要给晚到的同学留出安置方式。资料里有三种物资选择，两份看上去差不多的报价，以及一张写得很简略的流程。
吴远先提议做一个线上报名小程序。
沈嘉问现有报名入口能不能用。
设计女生提出场地布置可以省一点，把信息牌做好。
苏昭拿起纸，先在边上写清楚大家已经同意的部分。顾时砚则看预算，不急着参与每一句话，等一轮说完，指着其中一份报价问：“这个运费另算吗？”
众人低头。
没人注意到下方那行小字。
他把两种总价重新加了一遍，发现看起来单价更低的一份，数量不足起送标准，反而贵一点。吴远先前坚持这份便宜，看完也没恼，直接说那改另一家，计算过程给自己留一下。
苏昭在旁边看见吴远将原来的金额划掉，又把那份价目表递给自己，示意她也看一下。
他看得细，别人听得进去，然后事情向前走。无需有谁输一场，另一个人的本事才算成立。
真正的争执发生在流程上。
吴远希望有更多互动，沈嘉提醒时长有限。顾时砚把各环节时间加起来，超出十五分钟，提出删掉其中一项。设计女生却觉得那项最能让陌生人开口，若删掉，活动会变成大家一起听讲。
苏昭没有立刻站队。
她问每一项的目的是什么，再把目的重复的圈出来。两项看起来不同的游戏，其实都在让人记住姓名，可以留下更容易参与的一项，把另一项时间给提问。
顾时砚看着她重新写的流程，又把总时长核了一遍。
“这样够。”
“还得有进场缓冲。”沈嘉说。
“那把主持介绍缩短一点。”
“别把人介绍没了。”吴远笑着补。
大家跟着笑，原先有点僵的争执就在笑里缓下来。许清秋站在旁边，没有给谁一个暗示性的肯定，只记录他们怎样把分歧拆开。
写到最后十分钟，另一位同学一直没有说话。
他拿着一支笔，几次想插进来，又恰好被下一句话盖过去。苏昭发现了，没直接给他贴上害羞的标签，只问：“你刚才看场地平面图，是不是有哪里不顺？”
男生点头，把纸转过来。
入口与签到桌的摆法会让晚到的人横穿发言区域。如果把签到桌挪到侧边，留出一条安静通道，不用增加任何预算，现场就会好很多。
大家一起凑过去。
顾时砚看了几秒，主动把自己原先画的投影位置往旁边改，给那条通道留出空间。
“这里能走。”他说。
男生的肩膀明显松了。
苏昭不知道旁边的学姐会怎样给这一幕评分，她只觉得，刚才桌上那几分钟真正变成了六个人，而不是谁声音大谁带着其他人走。
讨论进入后半程，教室里忽然断了一下投影。
不是停电，灯都亮着，只是投影仪没有信号。前面负责展示另一组方案的同学折腾了两次，越着急越按错，最后索性放下遥控，问能不能直接用纸讲。
许清秋说可以，本来也不是考大家对设备熟不熟。于是那组把两张纸拼起来，举到胸前，讲到预算时，举纸的人手酸，悄悄往下移，台上的同学跟着弯腰看，下面一片笑。
苏昭也笑，笑着却摸了摸自己组还没写完的汇报纸。
“咱们的字太小了。”
顾时砚正算最后一笔钱，闻声抬头，发现大家为了节省纸，把所有内容挤在同一页。屏幕还能放大，真用手举，后排只看得见一片黑。
他们立刻重新分配。吴远负责大标题，设计女生划了三块最清楚的区域，苏昭重写流程，只留下最关键的几行。原先写得密密麻麻的东西没有废，留在手里当说明，展示页反而清楚了。
沈嘉举着纸往后排走，回头问大家能不能看清。
吴远大声念出来一行，念到苏昭写的“时长预留”，故意念成“时常预留”。苏昭举起笔要纠正，发现他在笑，反应过来，直接把另一张没写的纸推给他。
“那你写，字体更大一点。”
吴远乖乖接了。
顾时砚在旁边写金额，写到一半，不小心把笔尖划到自己手指上。他看了一眼那道黑线，没管，苏昭递了张纸巾过去，他自然接过，话都没打断。
几个人渐渐不像来接受评判的候选人，更像临时被一个小故障拉到一起的同学。谁有笔借谁，谁听清问题就提醒旁边的人，没有时间一边做一边计算自己显得够不够出色。
顾时砚的书写很工整，苏昭低头看了一会儿，让他把“合计”两个字写在最下方。
“你写的也清楚。”他说。
“我一着急就歪。”
“这两个字不急。”
“你别劝我上进了，替我写一下。”
顾时砚愣了一下，终于笑着接过那张纸。她不是把整项工作丢过来，只是很坦然地借用他这一点更熟练的地方。他写完，把纸推回去，苏昭点点头，替他把放在桌边快要掉下去的笔帽按住。
投影很快恢复了。
他们仍然保留了那三张重新写过的展示纸。原先为了应付故障做的一点准备，最后成了最清楚的版本，谁也没再抱怨多折腾的这几分钟。
顾时砚看着纸上不同人的笔迹，忽然觉得它们并没有因为不完全整齐就显得难看。标题稍歪，数字很直，苏昭画的箭头最后一点收得重，仍然好好地通到下一行。
纸摆到一起，事情也就接上了。
汇报时，大家决定分段，不让一个人讲所有内容。
苏昭负责流程，沈嘉说明联络，顾时砚讲预算与风险。他起初想让吴远替自己讲，吴远却问哪几处最怕被问错，听完笑着说：“那还是你讲，省得我记差。”
顾时砚看了看纸，没再推。
站起来时，他声音略低，许清秋请他再大一点。他照做，前两句有些硬，讲到两份报价为什么不能直接比较，语速就顺了。没有脱稿表演，也没有花哨术语，只把看过的东西交代明白。
下面有同学问，小规模活动是不是没必要考虑这么细。
顾时砚想了一下。
“不必每一处都做复杂。但钱够不够，过道能不能走，至少要知道。”
回答到这里就停，没有再用一套大道理压过那个问题。苏昭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他在医院里靠着椅背的样子。他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把话说得很好，但需要说明某一件具体的事时，并不会真的躲到谁后面。
最后，负责考察的学姐指出他们有个没处理的问题：晚到与报名超额的情况混在一起写了，应当分开。
苏昭先低头看，承认是自己合并时把两个条件写得太快。顾时砚补充预算预留也要跟着修，吴远重新画了一条报名截止线。几个人当场改完，老师没有宣判“失败”，只是说真实活动里越早发现越好。
结束时，苏昭已经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哪一句能加分。
她开始想，如果这场活动真的举办，他们刚才的方案有哪一部分能留下。
吴远整理东西时，从桌底下捡起一片胶带。刚才举展示纸的同学手忙，随手往桌沿一粘，结束就忘了。苏昭递过去一张废纸，让他把胶带团在上面。顾时砚则把借来的笔按颜色收好，问过哪支是谁的，再放回原来的笔筒。
等大家往门外走，桌子上已经看不出刚才有六个人围着争过什么。苏昭把那三张写满不同笔迹的纸抱在怀里，没有舍得折得太小。
走出教室，大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用于后续通知。顾时砚点进新建的小组群，看见苏昭的昵称，想起自己报到时曾路过她公开动态里那句“可能走错地方了”。
今天她在流程表上改来改去，已经没有那句动态里只剩一个人站着的感觉。
她把纸收好，抬头看他。
“三十秒还挺好。”
“什么？”
“你的介绍。”
顾时砚有点意外：“我说了不会的。”
“不会临时主持，能做预算。人家就不会让你上台唱歌了，多好。”
“也有道理。”
苏昭笑起来，把自己的水杯旋紧。吴远在后面叫他们一起合张临时小组照，留个纪念，不发公开平台。顾时砚本能想接手机，吴远已经把手机递给门边学姐，指着旁边空位让他站进去。
他只好站到苏昭斜后方。
照片拍完，六个人各自查看，没人挤着问自己能不能录取。那份结果还要等，但这一晚上至少已经真实地做成了一件小事，不会因为最后少一个名字就作废。
下楼时，苏昭接到班级提醒，明天上午临时加了一个课程说明会。她立刻在群里修正可参加的时间，顾时砚看见，也把自己的两段课程补完整。
许清秋正在整理记录，收到他们先后发来的信息，拿笔在旁边各画了一个小记号。
她记起刚才讨论场地的那一刻：苏昭先叫了一声没说话的同学，顾时砚便将画好的投影位置移开。后来方案出了问题，两人也没有彼此看着等谁先承认，而是各自拿起笔，将要改的部分重新写了出来。
她把两份表放到一处，写下四个字：适合协作。
名单还没确定，分组也不急着提前安排。
但等下一次真的需要几个人一起做事，她大概已经知道哪些名字可以放在同一张纸上。
校园路口，苏昭跟小组同学道别，顾时砚站在另一边等一个骑车经过的人先过去。她忽然回头，朝他喊了一声。
“顾同学，今天没迟到，没超时，没逃跑。”
顾时砚看着她。
“还有什么要核对？”
苏昭想了想，笑着摆手：“没有。通过。”
她跟室友往前走，脚步轻快。顾时砚低头看自己那张折起来的介绍纸，上面最后一行仍写着不会的部分。
他没有把它划掉。
那三十秒原来不只是给别人认识自己用的。
也能让他知道，不必把所有空白都填满，才有资格跟谁坐到同一张桌子前。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三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