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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河渡口偶惊变,一波三折定寻踪 残冬将尽, ...

  •   残冬将尽,春寒未消。青溪县境内的西河,冰面消融,河水涨起,滚滚浊浪自群山之间奔涌而出,贯穿县域南北。西河渡口乃是水陆要道,每日往来商船、客船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客商、挑夫、游民在此停靠,人声喧嚣,日夜不息。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渡口船工老王照例到岸边系缆绳,一眼便看见停泊在下游浅滩的一艘客船。船是往来邻县的载客小船,船名 “顺安号”,船主姓周,名周老水,常年往返青溪与下游的安和县。往日这个时辰,周老水早已在甲板上收拾船具,招揽客人,可今日整艘船静悄悄的,不见半点动静。

      老王心中生疑,踩着岸边乱石,靠近船舷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他伸手扒住船沿,翻身跳上船。刚踏入船舱,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酒气,呛得他连连后退。船舱之中,一名男子仰面倒在木板之上,一动不动,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老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下船,一路狂奔赶往县衙报案。

      大堂之上,老王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县尊,典史大人!西河渡口顺安号客船,船舱里死了一个客人!小人今早登船发现,不敢移动分毫,特地前来禀报!”

      李崇安闻言,神色凝重,转头看向帆不凡:“帆典史,渡口乃是水陆要道,往来人员繁杂,死在客船之上,怕是凶案。你带仵作、捕快即刻前往勘验,务必查清死因。”

      “属下遵命。”

      帆不凡即刻带上陈仵作、赵山与六名捕快,携带勘验器具,策马奔赴西河渡口。春寒料峭,河风凛冽,吹得岸边枯草簌簌晃动。渡口两岸已经围拢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捕快上前隔开人群,封锁整艘顺安号,不许任何人登船。

      帆不凡踏上客船,船舱狭小低矮,光线昏暗。死者身着绸缎长衫,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富态,腰间挂着一个锦囊,脚上是厚底皂靴,一看便是外出经商的客商。

      “陈仵作,仔细勘验尸体,查验伤口,推断死亡时辰,查看有无中毒迹象。”

      陈仵作蹲下身,仔细查验遗体。死者额头有一处钝器击打伤,皮肉凹陷,头骨碎裂,血迹顺着脸颊流淌,浸染了身下木板。口鼻干净,没有中毒后的紫黑之色,银簪探入死者口中,簪身没有变色。

      “典史大人,死者致命伤就在额头,是钝器重击所致,一击重创颅骨,当场毙命。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三更前后。身上没有绳索勒痕,没有搏斗抓伤,唯有额头一处重伤。”

      帆不凡俯身观察血迹。血迹集中在死者头部下方,向四周缓缓漫开,没有飞溅状血点。若是当场在船舱内被重击,血液受冲击,必会溅到舱壁、木桌之上。可四周舱板干干净净,只有尸体身下一滩血。

      “不对劲。” 帆不凡低声开口,“此处并非第一行凶之地。尸体是死后被人搬运到这艘客船的。凶手在别处杀人,待到三更之后,趁夜色将尸体移至船舱,伪造死者在船上遇害的假象。”

      赵山闻言,环顾四周:“典史大人,船主周老水不见踪影,会不会是周老水杀人抛尸,之后弃船逃走?”

      帆不凡点头,吩咐捕快搜寻全船。船舱、船尾、甲板仔细搜查一遍,船上没有丢失财物,酒壶、碗筷整齐摆在小桌之上。桌上有两只酒杯,其中一只残留半杯米酒。船舱角落,找到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锁具完好,撬开之后,里面尽是绸缎、药材,价值不菲,应当是死者随身货物。

      “死者随身货物完好,金银也在锦囊之中,钱财未失,并非劫财杀人。” 帆不凡思索,“凶手不取财物,目的不在夺财,而是将尸体放到这艘客船,嫁祸船主周老水。”

      帆不凡吩咐捕快走访渡口周边百姓,昨夜三更前后,有没有人看见异常动静,有没有看见周老水。不多时,捕快带回消息。昨夜二更时分,周老水还在渡口的酒肆喝酒,和酒肆老板闲谈,二更过半,独自回到船上。但三更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同时,捕快查清死者身份。死者名叫顾启元,是安和县的绸缎商人,常年往返两县贩运绸缎。昨日白日,他从安和县乘船抵达青溪西河渡口,打算在青溪停留两日,采购山货,原定寄宿在渡口旁的客栈。客栈掌柜证实,顾启元昨日黄昏登记入住,昨夜并未回客栈歇息。

      帆不凡来到渡口客栈,查看顾启元居住的客房。房间整洁,没有打斗痕迹,随身的大件货物没有带入客栈,留在了顺安号上。客栈伙计回忆,昨日傍晚,顾启元出门,说是要去渡口边和一位故人会面,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故人?” 帆不凡问道,“伙计可看清那人模样?”

      伙计摇头:“顾客商独自出门,约在渡口南岸的老柳树下,我远远望了一眼,天色昏暗,看不清对方样貌,只记得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灰布长袍。”

      线索指向南岸老柳树。帆不凡带人前往南岸河滩,老柳树扎根河岸,树下地面泥土松软。仔细搜寻,树下泥土有新鲜翻动痕迹,地面留有一大滩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旁边散落一块拳头大小的河卵石,石头表面沾有暗红血渍。

      陈仵作拿起河卵石查验:“典史大人,石头上的血迹,和死者顾启元血型一致。这便是行凶凶器!此处,才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帆不凡蹲下身,查看地面脚印。河滩之上,两组脚印,一组是顾启元的皂靴印记,另一组是宽大布鞋脚印,脚印从柳树下一直延伸到水边,靠近停靠客船的浅滩。凶手在此处用河卵石击杀顾启元,之后背着尸体,涉水登上顺安号,将尸体安置在船舱内,随后悄然离开。

      而船主周老水,自昨夜三更之后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帆不凡心中生出疑窦。凶手杀人移尸,刻意放在周老水的船上,就是要让官府认定周老水是凶手。可周老水到底是凶手,还是被人陷害,甚至已经遭人毒手?

      就在众人勘察河滩之时,一名捕快匆匆跑来禀报,在下游数里的芦苇荡之中,发现一件灰布长袍,袍子沾有泥水,衣摆处还有一点干涸血痕。

      灰布长袍被带回河滩,帆不凡仔细端详。衣料粗厚,是寻常百姓所穿,衣摆沾染的血迹,经仵作查验,确为死者顾启元之血。袍子口袋之中,还藏着一小块残破的绸缎边角,绸缎的花色,和顾启元木箱内贩运的绸缎一模一样。

      “这件灰袍,应当就是昨夜与顾启元在老柳树会面之人所穿,也就是杀人凶手。” 赵山开口,“凶手行凶之后,担心衣袍沾血暴露身份,便脱下袍子丢弃在芦苇荡,隐匿行踪。”

      帆不凡微微颔首,随即吩咐捕快,拿着衣袍样式,走访渡口周边村落、酒肆客栈,询问近日何人穿着同款灰布长袍,身材高大,和顾启元有过往来。

      分头查访半日,线索汇集。有酒肆的客人说,昨日午后,顾启元曾和一名名叫沈松的男子在酒肆闲谈。沈松,是安和县的绸缎中间商,常年和顾启元做绸缎生意,二人往来多年。沈松身形高大,平日里常穿灰布长袍。

      帆不凡立刻下令,前往渡口附近沈松暂住的客栈传唤此人。不多时,沈松被带到河滩。沈松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见到地上的灰布长袍,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沈松,昨日黄昏,你是否在南岸老柳树下,与顾启元见面?” 帆不凡直视他。

      沈松躬身回话:“回典史大人,昨日我确实和顾客商相约在柳树下见面。我们商议绸缎供货的价钱,谈了大约半个时辰,话不投机,争执几句,我便先行离开,独自回客栈歇息。我离开之时,顾启元还好好站在柳树下,我绝没有害他性命。”

      “这件灰布长袍,可是你的?衣袍之上带有顾启元血迹,口袋还有绸缎残片,你作何解释?”

      沈松低头看向衣袍,眉头紧锁:“这件袍子款式虽和我的一样,但并非我的衣物。昨日傍晚我和顾启元会面,穿的正是灰布长袍,夜里回客栈之后,我发现袍子不见了,四处寻找,一直没有找到。想来是有人偷了我的袍子,行凶之后,丢在芦苇荡,栽赃于我。”

      “你与顾启元,为何争执?”

      “是绸缎定价之事。顾启元这批绸缎,质地精良,我想压低价格,顾启元不肯让步,言语之间起了冲突。但生意上的争执,常有发生,我犯不上杀人害命。昨夜三更,我一直在客栈房间睡觉,客栈掌柜与伙计都能作证,未曾出门。”

      帆不凡派人前往客栈核实。客栈伙计作证,昨夜二更半沈松回到客房,之后房门紧闭,直到清晨天亮才开门,夜里没有外出的痕迹。沈松拥有不在场证明。

      线索再度陷入僵局。沈松有作案动机,款式相符的衣袍被遗弃在现场,可他夜里没有出门,没有机会前往河滩杀人、移尸上船。

      帆不凡静下心,重新梳理整件案子。凶手在南岸柳树下杀人,涉水移尸到顺安号,嫁祸船主周老水,还偷走沈松的灰袍,丢弃在芦苇荡,将嫌疑引向沈松。凶手精心布局,一连设置两层疑云,一层嫁祸周老水,一层栽赃沈松。

      此人不仅熟悉渡口地形,熟悉周老水的客船停靠位置,还知晓沈松与顾启元之间的生意矛盾,知晓沈松的衣着习惯。凶手必定长期在渡口一带活动,熟悉渡口所有人的往来。

      “赵捕头,继续搜寻周老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排查渡口所有船工、挑夫、客栈伙计,谁同时认识顾启元、沈松、周老水三人。”

      捕快四散排查,半日之后,带回新线索。渡口有一名摆渡挑夫,名叫李二,常年在渡口帮客商搬运货物,认识往来所有客商与船家。李二身材高大,平日里常在渡口各处走动,顾启元这批绸缎,昨日上岸,便是李二帮忙从大船搬运到顺安号。

      帆不凡传唤李二前来问话。李二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双手布满厚茧,面对官差,神色坦然,不慌不忙。

      “李二,昨日顾启元的绸缎木箱,是你帮忙搬运上船?昨日黄昏,南岸老柳树,你可曾去过?”

      李二低头回话:“昨日午后,确实帮顾客商搬货。黄昏时分我在渡口码头帮别的客人挑行李,许多人都看见,不曾去南岸柳树那边。”

      帆不凡留意观察李二的鞋子,他脚上布鞋,鞋底纹路,和河滩老柳树下凶手留下的脚印纹路,有几分相似。

      “昨夜三更,你身在何处?”

      “昨夜我收工之后,回渡口旁边的草屋歇息,同屋还有另外两名挑夫,整夜未曾出门,他们可以作证。”

      同屋挑夫被传唤,证实昨夜李二整夜待在草屋,没有外出。又是一份不在场证词。

      帆不凡心中疑惑,接连两名嫌疑人,都有人证证明夜里没有外出,可凶案实实在在发生。难道凶手不止一人?一人负责在黄昏柳树下杀人,另一人三更移尸上船,分工行事?

      就在此时,一名捕快匆匆赶来禀报,在西河上游一处回水湾,找到了船主周老水的尸体。周老水脖颈有绳索勒痕,已经溺死在河水之中。

      周老水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抬到河滩空地。陈仵作立刻上前勘验。

      周老水年近五十,是顺安号的船主,尸体面色青紫,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绳索勒痕,皮肉淤血。口鼻之中,仅有少量河沙。

      “典史大人,周老水并非溺水身亡。他是被绳索勒毙之后,尸体抛入河中,伪装成落水溺死。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三更,也就是顾启元尸体被搬到客船的同一时段。”

      帆不凡盯着尸体,缓缓开口:“凶手先在南岸柳树击杀顾启元,之后找到周老水,将周老水勒死,抛入上游回水湾。再将顾启元尸体搬上顺安号。如此一来,周老水身死,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周老水和顾启元起冲突,杀人之后畏罪投河自尽。这是凶手最开始完整的谋划。”

      原本的计划,是让两具尸体先后被发现,官府判定周老水行凶,杀了客商,自知罪责难逃,投河而死。可凶手没想到,顾启元的尸体先被船工老王发现,计划提前被打破。

      “赵山,查验周老水身上遗物。”

      捕快搜检周老水衣衫,在他贴身衣袋,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字迹潦草,只写了一句话:“货有瑕疵,银需扣减,今夜柳树下商议。”

      这张纸条,正是顾启元收到的邀约字条,也就是昨日黄昏,顾启元赴柳树之约的缘由。

      帆不凡细细端详字条,对比渡口众人的字迹。沈松、李二的字迹都和字条上的字迹不同。

      “是谁写了这张字条,邀约顾启元赴约?”

      帆不凡再次审问沈松。沈松看见字条,摇头:“我没有写过这字条。我和顾启元约定见面,是当面约好,没有写纸条。字条上所说的货物瑕疵,我从未提过。”

      案子再起变数,接连两条人命,顾启元、周老水双双遇害。凶手一连杀害两人,层层设计圈套,先后嫁祸两人,心思缜密,布局周密。

      帆不凡重新梳理所有人物关系。顾启元贩运绸缎,沈松是中间商,二人因价格争执。周老水是船主,负责搭载顾启元的货物。李二是挑夫,搬运货物。

      帆不凡忽然想到一处细节,顾启元木箱内的绸缎,凶手口袋里的绸缎残片。若是绸缎本身有问题,会不会是这批绸缎暗藏猫腻?

      “打开顾启元的绸缎木箱,仔细查验绸缎。”

      木箱再度打开,一匹匹绸缎铺开。绸缎色泽鲜亮,手感顺滑,乍看是上等货。帆不凡伸手抚摸绸缎边角,发现几匹绸缎内层,布料厚薄不均。取剪刀剪开绸缎夹层,里面并非纯色丝料,夹层之中,藏着薄薄的私盐。

      赵山大吃一惊:“私盐!这批绸缎夹层,暗藏私盐!”

      大靖律法,食盐由官府专营,私自贩运私盐乃是重罪。贩运大量私盐,一旦被查获,人货俱收,重则判流放。

      帆不凡瞬间通透。顾启元表面贩运绸缎,实则借绸缎包裹,暗中贩运私盐。西河渡口,水陆互通,正是私盐流通的要道。

      “顾启元贩运私盐,这便是祸根。” 帆不凡说道,“邀约字条上写‘货有瑕疵,银需扣减’,所谓瑕疵,不是绸缎,而是夹层中的私盐。对方抓住顾启元贩运私盐的把柄,以此为由,约他在柳树下见面,伺机杀人。”

      贩运私盐乃是重罪,顾启元不敢报官,只能孤身赴约。

      帆不凡立刻询问沈松,是否知晓绸缎夹带私盐之事。沈松脸色一变,沉默片刻,点头承认。

      “我隐约察觉这批绸缎不对劲,怀疑里面藏私盐。昨日和顾启元争执,除了价钱,我也质问过私盐之事。顾启元不肯承认,二人争吵。但我没有打算告发,更没有起杀心。”

      线索指向私盐这条暗线。渡口一带,私盐贩卖自成隐秘渠道,有一伙人专门走西河运送私盐。顾启元这批私盐,是从私盐团伙手中拿货,约定送到下游安和县售卖。会不会是私盐团伙内部,因为分赃不均,杀人灭口?

      “赵捕头,走访渡口,打探本地私盐团伙,领头之人是谁。”

      捕快外出打探,半日归来,禀报消息。西河渡口私盐贩子,领头人名叫蔡三,常年在渡□□动,手下有数人,依靠西河航道转运私盐。顾启元这批私盐,便是从蔡三手中购入。昨日,蔡三也在渡口露面。

      帆不凡立刻传令,捉拿蔡三到案。

      蔡三被带到河滩,此人四十余岁,面容黝黑,眼神狡诈,被捕快押至帆不凡面前,神色依旧强作镇定。

      “蔡三,顾启元从你手中购入私盐,藏在绸缎夹层,借商船贩运,此事是不是真的?” 帆不凡开口发问。

      蔡三眼神闪烁,迟疑片刻,点头承认私盐交易。

      “顾启元从我手里拿了一批私盐,约定昨日在渡□□接。但货交付之后,我们两清。顾启元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可曾写纸条,邀约顾启元在南岸老柳树下见面?”

      “不曾。货交付完毕,我没必要再见他。” 蔡三矢口否认,“昨夜黄昏,我在渡口酒馆和朋友喝酒,许多人可以作证,没有去南岸柳树。”

      帆不凡派人核实,黄昏时分,蔡三确实在酒馆饮酒,有多人作证。但三更时分,蔡三独自一人回到住处,无人可以证明他没有外出。

      “顾启元贩运私盐,若是被官府查获,你作为供货之人,同样难逃重刑。你是否担心顾启元走漏消息,杀人灭口?周老水的死,是不是你所为?”

      蔡三连连摇头:“我若是想杀他,交货之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之后。顾启元答应,这批私盐送到安和县,回来再给我补齐尾款。他死了,尾款便拿不到,于我百害而无一利。”

      帆不凡思索,蔡三这番话合乎情理。若是杀掉顾启元,尾款断绝,损失不小。

      但帆不凡没有放松,继续追问:“你手下可有身材高大之人,熟悉渡口地形,会写这张邀约字条?”

      蔡三思索片刻,说出手下一名伙计,名叫陈大。陈大身材高大,识字,平日里帮蔡三记账、传递消息。

      帆不凡立刻派人捉拿陈大。陈大被带到大堂,看见字条,神色慌乱。比对字迹,字条上的字迹,正是陈大所写。

      “字条是你写的?为何邀约顾启元?”

      陈大浑身发抖,开口招供:“是蔡三吩咐我写下字条,约顾启元柳树相见。蔡三说,顾启元私盐分量不足,要当面和他理论。”

      帆不凡看向蔡三。蔡三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陈大,说他胡乱攀咬。

      陈大继续供述:“昨日黄昏,我随蔡三去南岸柳树,和顾启元对峙。顾启元私盐缺斤短两,双方争吵。蔡三原本只是想要追回银两,没有打算杀人。争吵之中,顾启元扬言若是逼他,便向县衙告发整支私盐团伙。蔡三一时暴怒,拿起河边河卵石,重击顾启元额头,当场将人打死。”

      案情似乎就此水落石出。蔡三因私盐缺量争执,顾启元威胁报官,蔡三怒而杀人,之后安排陈大,趁夜色找到船主周老水,勒死周老水抛入河中,再将顾启元尸体搬上顺安号,嫁祸周老水。又偷取沈松的灰布长袍,丢弃芦苇荡,再加一层嫁祸。

      蔡三听闻陈大全部供词,面如死灰,沉默许久,俯首认罪,承认杀人。

      人证口供俱全,帆不凡将蔡三、陈大收押,准备整理案卷上报县尊。可当晚,帆不凡再次翻阅二人供词,细细比对细节,发现一处无法解释的破绽。

      陈大供述,勒死周老水之时,是蔡三亲手动手。可周老水脖颈勒痕,绳索缠绕方向,若是蔡三动手,伤痕受力角度,与尸检记录不符。陈大描述的杀人顺序,和河滩脚印的先后顺序,也有细微冲突。

      帆不凡心中生疑,连夜提审陈大,细细追问行凶每一处细节,从抵达柳树、争执、动手杀人,到搬运尸体、谋害周老水,一点点核对。问到周老水遇害的细节,陈大言语混乱,很多现场细节描述错误。

      帆不凡缓缓开口:“你并未参与杀害周老水。你只参与了写字条,在柳树旁观顾启元被杀。谋害周老水、移尸上船、偷取灰袍栽赃,是另有其人。蔡三让你包揽全部罪责,许诺会保全你的家人,对不对?”

      陈大浑身一颤,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滚落,道出真相。

      昨日柳树下,确实是蔡三失手打死顾启元。但杀死周老水、移尸、栽赃沈松,并不是蔡三所为。蔡三杀人之后,惊慌失措,站在河边不知所措。就在此时,渡口挑夫李二突然出现。

      李二一直在暗处观望,目睹全部经过。他和蔡三原本就有勾结,一同做私盐生意。李二当即提议,由他来布置后续圈套,嫁祸周老水,再栽赃沈松。蔡三只需要稳住,其余善后之事交给李二。

      帆不凡恍然大悟。李二,那个挑夫,看似只是搬运货物,实则是私盐团伙的一员。昨夜李二的不在场证明,是他和同屋挑夫串通,做的伪证。同屋挑夫,收受了私盐团伙的银两,帮忙隐瞒。

      真相撕开,帆不凡立刻下令,连夜抓捕李二,同时传唤做伪证的两名挑夫。

      夜色沉沉,捕快奔赴渡口草屋,将李二捉拿归案。李二被押入县衙大堂,面对帆不凡,起初依旧故作镇定,矢口否认后续行凶之事。直到两名同屋挑夫被带上大堂,二人害怕罪责,主动坦白,昨夜李二半夜悄悄离开草屋,天亮之前方才返回,是收了钱财,谎称李二整夜留守。

      李二见伪证被戳穿,又听闻蔡三、陈大已经吐露内情,知道无法继续隐瞒,长叹一声,全盘交代。

      李二本就是蔡三私盐团伙里的人,负责在渡口搬运私盐、打探消息。昨日黄昏,蔡三约顾启元在南岸柳树对峙,李二提前藏在树林暗处,监视动静。蔡三争执之下,暴怒击杀顾启元,慌乱无措。李二当即想出一套连环嫁祸之计。

      他对蔡三说,此地是渡口,命案很快便会被官府发现。与其束手待擒,不如设计圈套,嫁祸船主周老水。周老水常年搭载私盐,知晓不少内情,李二本就忌惮周老水,担心他哪天揭发私盐团伙。

      于是二人分工,蔡三留在柳树下处理痕迹,李二去寻周老水。李二找到周老水,谎称船上货物有问题,请周老水到岸边说话。周老水不知是计,随李二走到僻静处,李二拿出绳索,将周老水勒死,尸体抛入上游回水湾。

      之后,李二涉水,将顾启元尸体搬到顺安号船舱。他知晓沈松和顾启元生意不和,便悄悄潜入沈松暂住的客栈,偷走沈松的灰布长袍,在行凶河滩沾染上血迹,丢弃在下游芦苇荡,给官府制造第二个嫌疑人。

      整套布局,一环扣一环。第一层,让官府认定周老水杀人,畏罪投河;第二层,若是周老水尸体迟迟不被发现,就把嫌疑引向沈松。

      李二做完这一切,悄悄返回草屋,买通同屋挑夫,伪造整夜没有外出的证词。

      帆不凡听完供述,继续追问私盐团伙其余成员。李二供出,西河渡口私盐网络,一共七人,各司其职,有人负责上游运盐,有人渡口接应,有人负责搬运,蔡三为首。

      帆不凡立刻分派捕快,兵分多路,一夜之间,将散布在渡口、沿岸村落的其余私盐同伙全部捉拿归案,搜出藏匿的大量私盐,以及账本、往来契条。

      全部人犯押解归案,案卷整理完毕。

      大堂之上,李崇安当堂宣判。蔡三因私盐分赃争执,击杀客商顾启元,主犯李二,后续谋害船主周老水,布置连环嫁祸圈套,二人罪大恶极,判斩刑。陈大书写邀约字条,旁观凶案,知情不报,从轻判处流放。其余私盐团伙成员,按照贩运私盐数量,分别判处徒刑、苦役。两名挑夫收受钱财,作伪证,杖责之后,罚做苦役。

      顾启元私运私盐,虽已身死,涉案私盐全部没收,绸缎收缴官府。

      西河渡口一案,至此尘埃落定。一场私盐交易的纠纷,演变成两条人命的连环凶案,凶手精心设计多层假象,伪造不在场证明,接连嫁祸两人,层层迷雾,最终被一一拆穿。

      数日之后,帆不凡再次来到西河渡口。春水静静流淌,渡口依旧人来人往,只是私盐贩运的暗流,被彻底斩断。渡口张贴官府告示,严令禁止私盐贩运,但凡有人走私盐,举报有赏,犯事重罚。

      帆不凡站在岸边,望着滔滔河水。

      “典史大人,此案一波三折,先是客船死尸,船主失踪,之后船主尸体浮现,又翻出私盐的秘密,层层圈套,险些被凶手的伪装蒙蔽。” 赵山站在一旁感慨。

      帆不凡轻轻点头:“凶案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凶器与伤痕,而在于人心的算计。凶手预先布下多重假象,刻意引导查案之人的思路。断案,不能顺着凶手预留的线索走,要跳出他的圈套,寻找那些他掩盖不及的细微破绽。”

      风掠过河面,水波荡漾。渡口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再起。青溪县的乡土山河,永远藏着人心善恶,一桩案子落幕,下一场风波,已然在无声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西河渡口偶惊变,一波三折定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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