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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屏 赵家绣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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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绣屏是四月中旬交的货。
温纾抱着绣屏匣子坐了一顶小轿去赵府。
轿子停在侧门,管事娘子迎出来,引她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进了赵太太日常起居的花厅。
花厅不大,三面开窗,窗下摆着一排兰草,墙上挂着一幅陈洪绶的仕女图。
赵太太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边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枇杷。
温纾行了礼,把匣子打开。
绣屏取出,在桌上铺平。
七朵绿萼梅在午后的日光里同时亮了,花蕊深处的月白色虹彩一层一层泛出来,深浅流转,像是风过梅枝,满树都在动。
赵太太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凑近看,又退后两步看。
忽然伸手把窗边的纱帘拉开,让日光照得更足些。
花蕊的颜色更活了,七朵梅花的虹彩交织在一起,像是梅林深处的光影。
“温绣娘。”赵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做了一辈子衣裳,见过的绣品不算少。你这幅,我头一回见花蕊会动的。”
温纾说:“月华捻里掺了南珠粉,遇光则活。太太给的南珠,粒粒都是上品,换别的珠子出不来这个色。”
赵太太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搁在匣子里。
“定金之外,这个算谢礼。”她说,不等温纾推辞,又补了一句,“收着。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沈氏故居的事。徽州路远,来回要盘缠。”
温纾愣了一下。
赵太太笑了笑,说:“裴砚是我家老爷的老友,他找绣谱的事,我知道。你俩都是做手艺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温纾把镯子收了,道谢出来。
走到廊下时,管事娘子追上来,递给她一只食盒,说是太太吩咐的,里头是厨子新做的枇杷糕,给温绣娘带回去尝鲜。
温纾接了食盒,走出赵府侧门。
轿子还等着,她却没有上轿,让轿夫先回去,自己抱着空匣子慢慢走。
四月天暖,沿河栽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柳絮飞得满城都是。
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间旧书铺。
铺子门脸小,但裴砚说过,这里有徽州来的旧纸卖。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没人,柜台上搁着一摞旧账本。
她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叠徽州产的绵连纸,纸色微黄,纹理细密。
她买了两刀,用油纸包好,夹在腋下继续走。
回到绣坊时,春杏正在门口张望。
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接过东西,嘴里说:“阿纾姐,你走的这半日,来了三拨人问绣品。一个是城北周家的太太,想做一幅绿萼屏送人;一个是东街绸缎铺的东家娘子,问你收不收学徒;还有一个……”
她忽然停住。
“还有一个是谁?”
“是柳如眉身边的丫鬟。”春杏撇了撇嘴。
“说柳家也想订一幅绿萼绣屏,问你要多少银子。我给她回了,说阿纾姐的单子排到八月了,接不了。”
温纾进了堂屋,把绵连纸搁在桌上。
她想了想,问春杏:“柳家丫鬟来的时候,什么脸色?”
“气鼓鼓的。但没敢撒泼,行会的事传开之后,柳家也收敛了不少。听说柳如眉跟沈舟最近闹别扭,沈舟搬进柳家新宅之后,绸缎庄的生意也没见起色。”
温纾没有接话。
她坐下来,把那叠绵连纸一张张裁开,取了一张铺在绣架旁的桌上。
研墨,提笔,她开始描一幅新的底样。
这一次,她画的是自己心中的那幅梅屏。
不用旧绣片做底,不用拼合别人的残卷。
她画了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从画面左下角斜伸上来。
枝上只有三朵花,一朵盛开,一朵半开,一朵含苞。
花下是大片留白,留给月华捻的银线。
她描完底样,没有急着落针。
把画稿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三朵梅花的位置还不够舒服,她把含苞那朵往下移了半寸,又把盛开的往左挪了一点。
改了三遍才定稿。
春杏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阿纾姐,这枝梅花怎么像一个人?”
温纾手一顿:“像谁?”
“说不上来。”春杏歪着头。
“就感觉这枝子斜斜伸出来的样子,像是站在门口等什么人。”
温纾没接话,把画稿从墙上取下来,平铺在绣架旁。
她取了素绢绷好,穿上第一根绿线,落在老干上。
那天下午她绣了两个时辰,只绣出一小段枝干。
老干的皴皮用了三种深褐和一种墨绿,交叠走针,粗看是一段枯枝,细看能分辨出树皮纹理的深浅转折。
绣到分叉处,她换了一种更细的针法,走出一根旁枝,斜斜伸向留白处。
收针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春杏进来点灯,看见绣架上那段枝干,说:“这才绣了这么点?”
温纾笑了笑:“老干最难。枝干走顺了,花才好接。”
她起身洗手,把针线归位。
暗格里那块旧绣片和拼合好的七块散片静静躺着,她每日收工前都会看一眼。
那幅拼出来的旧绣画上,梅枝也是从左下角斜出的,三朵花的位置和她的底样差不多。
但她没有照着旧绣画绣,她要自己走一遍。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沈氏绣谱。
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封底内侧夹着一层衬纸,纸上有几行淡墨字,被水渍洇得模糊。
她凑近辨认,隐约认出几个字:
“绣者,心也。枝可斜,花可疏,心不可乱。”
温纾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合上绣谱。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她伸手拢住火苗,忽然想起裴砚那幅《寒江独钓》上留白处的银线。
也是这般,疏疏落落,欲说还休。
第二天一早,春杏开门时,发现门槛上搁着一只竹篓。
篓子里铺着干苔,苔上搁着两枝新折的绿萼梅,花苞将开未开,枝上带着露水。
篓边压着一张字条,只四个字:“徽州老梅。”
温纾把梅枝取出来,插在堂屋桌上的青瓷瓶里。
花苞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绿萼托着白玉似的花瓣,和她绣屏上的那三朵遥遥相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绣架前。
穿上银线,在盛开那朵梅花的中心,落下第一针花蕊。
七圈盘完,花心深处藏了断针。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花蕊轻轻一转,月白色的虹彩泛出来,满屋子都是江南早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