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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黄纸 她能看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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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黄纸
陆凛没有立刻问,她究竟认出了什么。
他将那张写着“验扣”的纸重新展开,放在窗下,先看墨色,再看纸边。
纸很薄,沾过油,迎着光时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纤维。上端有一处撕口,断得不齐,旁边还残着半枚红印。
“昨夜迎亲的人,已经各问过一遍。”他说,“门房、轿夫、喜婆,还有送嫁的人。若有人专门盯着你,多半就在这几处。”
沈昭道:“也可能站得更远。”
“会查。”
陆凛把纸放回手札,没有碰乱原先的位置。
“但得先知道,他在等你认什么。”
沈昭望着他。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曾经想过,若要与这个人合作,自己至少得拿出一点真话。可真到了该说的时候,还是本能地想将那点隐秘往回收。
前世教会她如何救人,也教会她看清一个事实。
一旦有人知道她能做什么,往后问她的,就很少再是愿不愿意。
陆凛在等,没有催。
沈昭将目光移到他的左肩上方。
那根命线只显出模糊的一小段。她没有再细看,额角仍残着上午留下的钝痛。
“你从前受过很重的伤。”
陆凛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哪一次?”
“不是这次。”
她抬手,隔着半尺,指向他胸前偏左的位置。
“这里。”
陆凛的神情变了。
变化很细,原本搁在桌边的手不再动,目光也从手札移回她脸上。
沈昭知道自己说中了。
“有人替你续过命。”她继续道,“留下的痕迹,收成一个结。我昨夜在轿门前,看见了那个结。”
“别人也能看见?”
“寻常人不能。”
“你能。”
“是。”
“所以那张纸上的人,等的是你看见这个结以后,有什么反应。”
沈昭点头。
陆凛垂眼看了看自己胸前。
衣襟合得严,遮着伤,也遮着六年前的旧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结,是你做的?”
沈昭的呼吸轻了一瞬。
“手法是我的。”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掩饰便没有意义。
陆凛望着她。
“什么时候?”
她摇头。
“记不得。”
“为什么救我?”
仍是摇头。
陆凛沉默下来。
他没有笑她荒唐,也没有露出被说服的神色,只把这几句话放在一起,像对待一份缺了前后经过的口供。
十八岁的侯府庶女。
六年前的旧伤。
一本落着另一个名字的册子。
这些事摆在桌上,没有一样能顺理成章地接起来。
沈昭原以为他会继续问沈昭是谁。
他却只道:“这件事,暂时别告诉旁人。”
她抬眼。
“连老夫人也不说?”
“她知道我受过伤,不知道什么结。没查清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凛将手札收好。
“门前的人我来问。你先把与这个结有关、还记得的东西写下来。记不清便空着,不必凑。”
沈昭忽然问:“若最后什么都对不上呢?”
陆凛在门边停住。
“那就查为什么对不上。”
他说完便出去了。
沈昭坐在窗下,听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片刻后,她拿过纸,在昨夜的记录旁另起一行。
陆凛,旧伤在胸前。
写完,她没有接着写“曾救过他”。
这一句还需要证据。
她不该因为那个结熟悉,就替自己补出一整段人生。
午后,嫁妆箱笼在西厢外依次打开。
来的是两名管事和一个账房,陈嬷嬷坐在旁边看着。小杏拿礼单念,账房照着点,哪一箱缺了什么,便记在纸上。
起初都对得上。
绸缎、被褥、衣裳,几件首饰,一套不算名贵的茶具。箱笼外头描了金边,里头却填着不少垫底的旧棉布。
念到药材时,小杏停了一下。
“参片一匣,燕窝两盒。”
管事搬出下面那只小箱,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包分好的药。
参匣是空的。
燕窝盒里垫着纸,没有东西。
账房抬头看了看沈昭,似乎拿不准这种事该不该当众说。
沈昭道:“照实记。”
账房应了一声,落笔时更轻了些。
沈昭不觉得意外。
这桩婚事替永昌侯府挣了什么,她尚不清楚,但送来的东西显然并非为了让一个病弱庶女往后过得好。
她拿起一包药。
纸上写着煎服时辰,字迹娟秀,几包都是同一只手。
“小杏,平日的药也是这样包的?”
“是。府里的药房抓好,送到小灶上煎。”
“谁送?”
“有时是翠屏姐姐,有时是药房的小丫头。”
沈昭把药放下,让人另作一包,送给梁大夫。
最后一只箱里,是沈知微旧时用过的零碎东西。
一把齿尖磨圆的木梳,一双只做了一半的鞋底,几本启蒙书,还有一只小木盒。
盒内装着两卷丝线。
底下压了一张很旧的纸,画着银锁的样式,背面写了生辰。
小杏看见,立即往前倾了倾身。
“就是这个。”
沈昭拿起那张纸。
图画得不工整,银锁下方垂着三片小叶,边缘有一处凹进去。旁边另写着一行小字,记的是修锁扣的价钱。
三十文。
她看了很久,才把纸放下。
原来那只锁从前坏过。
有人舍不得换新的,拿去修过,连三十文的凭据也好好留着。
这具身体的主人并不只是礼单上那个病弱的名字。
她有舍不得丢的东西,也有做到一半、再没有机会做完的活计。
小杏把木盒捧在手里,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哭。
沈昭道:“这些留下,别收入大箱。”
陈嬷嬷点头,让人单独放到一旁。
礼单点到最后,少了七样。
都记下后,沈昭才问:“刘嬷嬷能带来么?”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
“能。世子爷交代过,您要问送嫁的事,叫人来便是。只是得有人在旁记着。”
“好。”
沈昭将画着银锁的纸摆在桌上。
等人的时候,她拆开药包的外纸,又拿来井边找到的那张窄纸,对着光看。
颜色相近。
都泛着淡黄。
但一张纸黄,并不能说明什么。京里药铺、香烛铺,用的本就多是这种便宜纸。她将两张纸放回桌面,没有急着下判断。
陈嬷嬷坐在门边,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钥匙齿偶尔相碰,发出很轻的响声。
窗外日影慢慢移过门槛。
刘嬷嬷来的时候,头发仍梳得齐整。
衣襟有些皱,脸色也不好,但一进屋,她便先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再朝沈昭屈膝。
“三姑娘。”
陈嬷嬷开口:“如今该称少夫人。”
刘嬷嬷嘴角一僵,随即改口。
“少夫人。”
沈昭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先问药。
她将银锁的图推过去。
“这个在哪里?”
刘嬷嬷低头看了一眼。
“姑娘的贴身东西,老奴怎会知道。”
“上轿前,谁替我换的衣裳?”
“老奴与翠屏。”
“那时还在么?”
刘嬷嬷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些无奈。
“姑娘自幼便不肯让人碰这东西。若自己收起来了,何苦来问老奴。”
小杏站在旁边,手一下攥紧了。
沈昭看着刘嬷嬷。
她在花轿里醒来时,还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脸,只听过声音。如今将声音与人对上,才发现她并非那种一眼便显得凶狠的妇人。
面圆,眉淡,笑起来甚至有些和气。
只是每一句话,都能把事情轻轻推回沈知微身上。
她病,她糊涂,她不肯让人碰。
于是丢了东西,是她自己忘了;不肯喝药,是她不懂事;出了差错,也是她误了吉时。
沈昭将三片碎玉放到桌上。
刘嬷嬷的眼睛微微一动。
极快。
但够了。
“银锁不是我收起来的。”沈昭说,“你把它换成了这个。”
刘嬷嬷的手指在袖中收拢。
“这玉……”
“哪里来的?”
“夫人吩咐——”
“我问玉哪里来的。”
屋里静了下来。
沈昭没有提高声音。
“是夫人亲手给你,翠屏转交,还是别的人送到门上?你说哪一个,陆家便去问哪一个。”
刘嬷嬷看向陈嬷嬷。
陈嬷嬷只坐着,连钥匙都不再拨动。
她又看门口。
两名仆妇立在那里,并不凶恶,却挡住了出去的路。
“是有人送来的。”刘嬷嬷终于道,“说是陆家请的镇命物,新娘上轿前戴上,好替世子爷挡灾。老奴也是照吩咐办事。”
“谁说是陆家请的?”
“一个姓钱的管事。”
陈嬷嬷神色沉下去。
沈昭心里一紧,面上仍不动。
“你认识他?”
“先前来对过礼单。”
“他交给你玉,还交给你什么?”
“没有了。”
沈昭没有追问这一句。
她换了个问题。
“银锁呢?”
刘嬷嬷嘴唇抿紧。
“姑娘,那不过是个旧物。喜事上换件吉利的……”
“在哪里?”
刘嬷嬷终于低下头。
“包袱里。”
小杏向前迈了半步,被沈昭轻轻抬手拦住。
陈嬷嬷起身,叫人去取刘嬷嬷的包袱。
屋里只剩呼吸声。
刘嬷嬷看了沈昭许久,忽然低声道:“三姑娘,老奴也是替您办事。世子爷病着,您身子也弱,夫人怕您路上受惊,才让用安神的药。”
沈昭望着她。
“药放了多少?”
“照方子。”
“几包?”
刘嬷嬷不说话了。
门帘在这时掀开。
陆凛走进来,身后跟着梁大夫。
梁大夫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药方,一张写着几味药材。他进门后,先向沈昭点了点头,才将纸放到桌上。
“帕子上残得不多,不能把每味药都认准。但与这些药包对过,有两味重了,另有一味不在平日的方子里。”
刘嬷嬷立即道:“大夫,药是药房抓的,老奴不过端过去……”
“我只说药,不说谁抓的。”梁大夫打断她,“原方慢煎,分两次服。若把两次的量合在一碗里,病弱的人容易昏沉,气息也会受压。再添那味药,便不是安神,是赌她醒不醒得过来。”
小杏的脸倏地白了。
刘嬷嬷往后退了半步。
“可姑娘不是好好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口。
沈昭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端药进去的时候,我肯喝么?”
刘嬷嬷没有答。
“我挣过么?”
屋里没人动。
沈昭的声音轻了些。
“你摸过我的手么?凉不凉?”
那段属于身体的残念并不完整。
她只能记起碗沿、苦味,和一声没有得到回应的“冷”。可她看见刘嬷嬷的嘴唇渐渐失了血色,便知道自己问中了什么。
“老奴……”刘嬷嬷的膝盖软下来,“老奴只当您是睡着了。”
沈昭放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
“把从头到尾的事写下来。”
刘嬷嬷抬眼。
沈昭道:“药是谁让加的,玉是谁让换的,银锁为何拿走。一件也别混在一起。”
陆凛在一旁坐下。
“说。”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刘嬷嬷看着他,终于跪了下去。
包袱取来时,银锁果然在里面。
被裹在一双旧袜子中,旁边还压着几小块碎银。
小杏伸手去拿,碰到锁身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锁擦干净,捧给沈昭。
锁比图上看着更小,三片银叶有一片歪了,搭扣确实修过,焊口留着不太平整的痕迹。
背面是生辰。
沈昭将它握在掌心。
银器很凉,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
刘嬷嬷的供词已经记到第二页。
玉是钱荣送的,用一张黄纸包着,外头说是陆家求来的吉物。药却不是钱荣给的。送嫁前一日,永昌侯夫人身边的翠屏另取来一包,让混进平日的药里,说沈知微胆小,路上若哭闹,到了陆家不好看。
至于为什么倒了两包——
刘嬷嬷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先喂一半,姑娘不肯咽,吐了些。翠屏说,吐了便补上……”
梁大夫闭了闭眼。
陆凛的笔没有停。
沈昭坐在那里,掌心的银锁被握得发疼。
她没有问永昌侯夫人是不是存心要沈知微死。
那不是刘嬷嬷一句话能定的事。
可她清楚,有人明知一个病弱姑娘已经不肯喝,仍按着她的下颌,将所谓“安神”的药灌了进去。
她死没死,并不是她们最急着确认的。
轿子能不能准时出门,才是。
供词写完,刘嬷嬷按了手印。
陆凛将纸交给赵七,命人把她带到侧间,留着继续问。
沈昭却叫住了她。
“包玉的纸呢?”
刘嬷嬷回过头。
“老奴……没扔。”
“在哪里?”
“包袱夹层。怕那玉磕着,原想着回头还能包。”
赵七亲自去翻。
没过多久,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被放到桌上。
纸上有淡淡的油痕。
一角缺了一块。
沈昭先看纸边,再看陆凛。
陆凛已经取出那张写着“验扣”的窄纸。
两张纸在桌面上慢慢移近。
撕口并非处处严丝合缝,有一小块已经磨损,可那半枚红印接上了。
一朵缺瓣的小莲花。
屋里静了。
给沈知微送玉的人,与留下那条吩咐的人,用过同一张纸。
沈昭看着拼起的边缘。
昨夜的玉扣不是偶然落进她衣襟。
至少,那只交玉的手,与侯府井里的东西相连。
可他们为何会知道,一个病死在花轿里的姑娘,能认出陆凛身上的回命扣?
还是说,他们原本等的,并不是她?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生出寒意。
若有人只想找一个能认扣的织命者,那么她的苏醒,或许仍是意外。
若不是——
她没有往下想。
证据到哪里,便只能走到哪里。
陆凛将两张纸分别收好。
“查这个印。”他吩咐赵七,“先从钱荣近来领过的纸、香烛、药包查起。不要拿着原物出去问。”
赵七应声。
沈昭忽然道:“刘嬷嬷还有话没说。”
陆凛看向她。
“方才提钱荣时,她怕。可说完玉,她又松了一口气。她以为那便够了。”
“你想继续问?”
沈昭看了一眼侧间紧闭的门。
“她拿了银锁,不只是舍不得还。包袱里那几块银子的成色不一样,有一块剪口很新。”
陆凛道:“钱荣给的。”
不是问句。
沈昭点头。
“玉既说是陆家求的,何必要另给银子?”
这一次,刘嬷嬷没有撑太久。
钱荣让她做的,确实不止换玉。
他还吩咐,轿子落地以后,留意新娘。
看她先望世子爷的脸,还是手。
看她有没有忽然问名字。
若有,便在交还花轿时,把一小截红绳夹进轿帘右角。没有,就照常送走。
刘嬷嬷说到这里,不敢再看沈昭。
“老奴以为,是陆家怕姑娘不知礼,想知道您有没有乱看……”
“你夹了?”陆凛问。
刘嬷嬷点头。
沈昭坐在窗边,手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记得。
自己先看了伸进轿中的手,继而看见命线上的旧结,才叫出陆凛的名字。
门外喜婆在催。
刘嬷嬷就在旁边。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只对陆凛说了低声的话,却不知有人根本不需要听清。
只要看她在哪里停了一眼,便够了。
陆凛起身走到门口,命人去查花轿去向、轿帘是否还在,以及昨夜有谁碰过右角的红绳。
沈昭没有拦。
她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昨夜的时间。
花轿停下,识得回命扣,入府破阵。
此后册子才从井里被取出来。
留下册子的人并不一定算准她会在今夜看见它。他们只需先把旧物放在这里,等确认来的是不是织命者,再决定下一步。
可如今她已经翻过,认出了笔迹。
这意味着,从昨夜开始,对方知道的就比她多。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站在一间没有灯的屋里,别人却能从外头看清她每一次伸手。
天色渐暗时,赵七带回两条消息。
第一条,昨夜花轿离开别院后,在官道旁停过。
领轿的说,有人来讨赏,自称侯府外院跑腿的,帮着紧过一回轿帘。那人戴帽,没看清脸,只记得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第二条,钱荣的住处搜出了同样的黄纸。
莲花印是香烛铺的记号,纸本身并不稀罕。可钱荣并没有从铺上零买,账上记的是整包领入,交货人不是铺里的伙计。
领用栏写着两个字。
北门。
沈昭看了看井边手札上同样的记号。
有些是“井”,有些是“北角”,有些是方框。
他们先前一直把这些当成地点。
如今看,或许还记着东西流转的方向。
“北角门是谁管?”陆凛问。
赵七报了一个姓,又道:“人找到了,没跑。但他说,昨日门钥匙借出去过。”
“借给谁?”
“二房的周婆子。说要接庵里送来的供物。”
二房。
净慈庵。
祈福灯。
这些东西终于连到了同一道门上。
陆凛让赵七把人带到前院,却没有立刻封北角门。
沈昭看向他。
他道:“门若封了,今夜未必有人再来。”
“你觉得还会来?”
“钱荣不见,井里的东西也没来得及收干净。”陆凛将手札翻到最后几页,“这里有三笔,都是酉后交。”
沈昭走近。
每一笔后,都画着同样的方框。
下面一行小字:
收讫销名。
她看了很久。
收什么。
销谁的名。
上午井里那句“没收成的,今日得收回去”,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她的目光落到小荷的名字上。
陆凛将手札合上。
“你回西厢歇着。北门有人守。”
沈昭抬头。
“那些人若带着东西来,你们未必认得。”
“可以先扣住。”
“若碰错,里面的人会死。”
陆凛看着她。
她没有夸大。
用贴身物牵命,物件在何处,人就可能在何处被伤。上午小荷在床边,害她的人却在西院。他们若连对方提着的究竟是灯还是取命的器物都不知道,贸然出手,未必来得及补救。
过了一会儿,陆凛道:“你不去门边。”
“好。”
“隔着一重墙看。看到什么,告诉我,不许自己追。”
“好。”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沈昭先道:“我今日没有再织命。”
陆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她也怔了一瞬。
这句话出口太快,像是解释,又像一种无端的交代。
她垂下眼。
“我分得清自己能做多少。”
陆凛没有接这句话,只叫陈嬷嬷取来厚些的披衣。
北角门外是一条夹道。
一边通着杂役出入的侧巷,一边绕向马厩。白日里运柴、送菜,多半走这里,到了晚间,门一关,连灯也少。
沈昭被安置在一间空置的账房里。
窗朝北,窗纸破过一处,后来用薄木板挡着。板后留了窄缝,恰能看见门内一片青砖地。
屋里没有点灯。
旧账架靠墙摆着,木头里有淡淡的虫蛀味。窗外一株石榴树伸来半截枝条,果子已经摘净,剩几片黄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陆凛坐在窗侧,没有占她的位置。
她看见他把左臂搁在膝上,让伤处少受力。刀在右手边,离得不远。
赵七出去安排,过了一会儿,才回到门口。
“守门的按原样在。周婆子留在前院,说身体不适,没往外传。各处只知道昨夜出了事,西井还没查完。”
陆凛点头。
没有人再说话。
等待比沈昭想象中长。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门边的青砖从灰白变成暗青,最后只剩墙头一线淡光。
她坐了一会儿,指尖渐渐发冷。
衣袖里碰到一样硬物。
是银锁。
她没有戴到颈上,只用绳子系好,放在袖袋里。
锁下三片小叶轻轻相碰,她立刻用手握住,止住那一点声音。
陆凛偏过头。
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他却从旁边拿过一只已经灌好的暖水囊,递到她手边。
皮囊不大,外头套着旧布。
沈昭接了,没说话。
隔着布,热意一点点透进掌心。
门外终于传来车轮声。
不快。
木轮滚过石缝,轻轻颠了一下。随后,有人叩门,三下,中间隔了一息。
守门的人开了一条缝。
“送什么?”
“灯油。”
外头的人答。
声音有些含混,像嘴里缺牙。
门开了。
一辆窄小的手推车进来,车上盖着粗麻布,露出两只陶罐的口。推车的是个瘦高汉子,帽檐压得低,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院中。
沈昭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正是轿夫说过的人。
她轻轻碰了碰陆凛的袖口。
陆凛看见了。
推车人没有停在门边,径直往里走。快到石榴树下时,他忽然把车停住,左右看了看。
“钱管事呢?”
守门人按先前的交代答:“前头忙。”
“忙到这时候?”
没有人接话。
瘦高汉子似乎有些不安,伸手去摸车下。
陆凛的手已经落到刀旁。
沈昭却在那一瞬,看见车底垂下一根细线。
不是活人的命线。
是一截被截下来的余线,缠在小小的竹管上,颜色灰暗,却仍留着微弱的光。
她猛地按住陆凛的手背。
他转头。
她贴近些,用极轻的声音道:“先别动车。”
陆凛的目光沉下来。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重。
推车人听见,立即松开车底,转身退到一边。
来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直裰,衣摆没有绣纹,头上也只束了一根深色巾带。乍看像个替庵观往来传话的先生,瘦削,干净,甚至有几分文气。
他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
沈昭看见了他的手。
两指并拢,轻轻掠过门侧。
像拂去一粒灰。
可在她眼中,墙边一缕原本不起眼的暗线,随那一下,缓缓缩回了砖缝。
她的后背一点点绷直。
这个动作,她见过。
六年前,旧命堂有人将沾了人气的命针收回针囊,也会这样用两指拢一下,防止余息散开。
那人从前做得并不好。
总把食指压得太低。
她曾教过他。
窗外的男人放下手,露出小半张脸。
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周衍。
沈昭喉间骤然发紧。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眼底也多了倦色,可她认得。
当年他刚入旧命堂时,冬天手脚生疮,连针都拿不稳。师父嫌他急躁,罚他在廊下分线,是她让人给他送过药。
他领药时不敢看她,只低头叫师姐。
后来地牢里,有个人站在她侧后。
血遮住了眼睛,她没看清,只记得命线骤紧之前,听见一句:
得罪了。
此刻,周衍站在侯府北门内,接过推车人递来的竹管。
他两指在管口一转。
那截细线便被慢慢抽了出来。
沈昭的手骤然冰凉。
陆凛没有问她,只稳稳托住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防止她碰响窗板。
周衍低头看线。
“这一根断得晚。”
推车人躬了躬身。
“上午才补交。”
“补过?”
“是。”
周衍将那截细线举到眼前。
灰暗的线身里,藏着极细的一点红。
沈昭盯住那一点红。
她认得。
那是自己昨夜以旧绳为媒介,渡给小荷的一小截续命之痕。
已经离了人。
已经冷了。
周衍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欢喜,更像终于核实了某件事。
“手没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将线裹住,放入陶罐。
罐口黑得看不见底。
细线落进去时,没有声响。
沈昭却仿佛听见小荷上午问她:
您方才也要吃药吧?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凛察觉,倾身靠近。
沈昭没有看他。
她望着那只陶罐,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里面不是灯油。”
窗外,推车人正要把麻布重新盖上。
周衍伸手拦了一下,翻开另一只罐的封纸。
数缕灰白的余线从罐沿浮起,极短,彼此缠绕,像被掐断后尚未散尽的蛛丝。
沈昭终于明白手札上的记号。
井,是存放。
北门,是交接。
收讫销名。
他们不是要将侯府里的人杀尽便算了。
每一份头发,每一件旧衣,每一个写下的名字,都在等着被换成这种东西,沿着同一道门送出去。
昨夜她拆的是一场杀局。
而这座宅子,早已经替那场杀局之外的东西,供养了许多年。
陆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有活人牵在里面么?”
沈昭强迫自己再看一眼。
额角的疼骤然加重,罐口的细线却终于分明。
断的。
全是断的。
她摇头。
陆凛松开托着她的手,向门边的赵七抬了两根手指。
窗外,周衍正将封纸压回去。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张黄纸边缘,一点残红轻轻浮起,朝账房的方向偏了半寸。
沈昭看得清清楚楚。
她留在小荷命线上的织补痕迹,尚未散尽。
周衍抬起头。
隔着石榴树稀疏的枝叶,他望向这扇黑着的窗。
“沈大人。”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