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71、第七十一章 新政大行 凤鸣七年正

　　凤鸣七年正月，户部将一条鞭法的推行章程送进内阁。
　　殿中摆着三册账。第一册是试行县去年的田亩底册，第二册是按亩折算后的赋役清单，第三册记着各地解银入库与支出。纸页边沿都留了复核签押，县、府、户部各有一栏，缺一处便退回重核。
　　赵碧瑶翻到江南试点的汇总页：“旧账里各县实征银粮多少？”
　　户部尚书答道：“去年七县应征田赋、丁役与杂派折银共一百二十六万两，实解户部九十六万两。清丈之后核定亩数，新增隐田折银十八万两；剔去灾损与重复摊派，依法减免七万两。新制核定应征一百三十七万两，实解一百二十九万两。另有八万两尚在州府复核，未列入可用银。”
　　“旧账差额二十七万，新账差额八万。”赵碧瑶把两列数字并在一处，“这十九万两改善，逐笔标明从何处来。新增隐田、清掉重派、追缴旧欠，分作三项。未核结的八万两留在账上，谁也不许提前支用。”
　　王延龄留下的旧党官员递出奏章，称清丈新增赋额会压迫小户。赵碧瑶命户部把户等、田亩、灾损一并列示。百亩以上田庄新增登记占了八成，十亩以下人家经核灾减免后，平均应纳反而少了半成。每县另设申诉期，农户可携田契、邻保与里册赴县复核；县衙十日内给回执，逾期由府衙接案。
　　“账面有数，百姓手里也得有凭据。”她说，“先按章试行，三个月一审。”
　　户部拟定审计次序：县里每月核一次征收、解库与减免名册；府里每季抽查田册、银封和仓簿；户部半年派员交叉复核，审计结果张榜县门，抄件送都察院留档。涉及官员亲属田产的，承办人回避，由邻府调员。各级账册封存编号，改动须经三方画押。
　　章程颁下半月，京畿清河县的县衙外排起了队。田册上添了新栏，里正逐户念亩数，书吏当场写入每户应纳银额。日头升高，队伍中一个肩头晒脱皮的汉子把草帽翻过来扇风。他叫田顺，三亩薄田种麦养娘，前两年遇旱还欠着里正垫付的差役银。
　　“田顺，名下三亩二分，去年收过麦种借银二钱，折入旧欠。”书吏念道。
　　田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还银收条：“这是去年十月交的，里正收了，按了手印。”
　　里正接过纸看了一眼，说：“那是种子钱，与你的差役银两回事。”
　　县里的新任督察官沈砚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收条写着‘秋役银讫’，经手处有里正指印。先查银簿，今天给你回执，三日后复核。”
　　田顺不识几个字，盯着回执上的红印：“我拿这个去府里也认？”
　　“认。府里能查到同号存档。”沈砚把纸交到他手上，“应纳数先按田册缴，争议的二钱暂封在县库，复核后多退少补。”
　　田顺将收条和回执一并塞进贴身布袋。他回家时天色已暗，母亲坐在门槛上补衣，问今年还要不要把那头老牛卖掉。他摇摇头，把新发的田亩清册摊开给她看。上面列着三亩二分、应纳银额、交纳日期，还有申诉编号。
　　县城东市，卖针线和糖饼的商贩柳娘把新税牌挂上摊架。以往逢集日，巡街差役、桥头看守和坊正轮番收钱，少则一文，多时要交三处。她常把铜钱分装三个小袋，碰上人来就递一个，转身还得补货。
　　新章程施行后，商税定额写进市籍，征收点设在东市公所，凭牌缴纳。柳娘当日卖完两篓糖饼，按牌交了十二文，领到盖印小票。一个巡街差役仍伸手拦她：“桥钱照例另算。”
　　柳娘把票举到他面前：“公所告示说市税一处收，票上有额。”
　　“告示归告示，桥头自有桥头规矩。”
　　她把摊车往后一拉，没跟他争执，转去公所报备。书吏登记差役姓名、时辰和摊位号，给她一张查验凭条。巡按副使当日抽看收□□与坊册，桥头差役被带去问话，另有两处重复收钱的旧例一并废止。
　　柳娘回到摊前，顾客已经散了几拨。她收起那张凭条，数了数剩下的糖饼，叫小儿去买面。傍晚她把新□□夹进账簿，旁边记着当天进货、卖出和缴税，三项一目了然。隔壁卖布的商户看过票子，第二天也到公所登记。
　　半年后，户部派出的审计官在清河县封存账册。他先核县库银封号，再按名册抽出三十户，逐户比对田契、征收票与里册；府衙另抽十户，名单由都察院临时封缄。田顺那笔二钱在里正银簿上查出重复入账，退还时由县库、府审计员和田顺三方签押。沈砚把案卷编作第十七号，附上更正前后的账页。
　　审计结果张在县门口：应征银额、实收银额、减免数、待核数各列一行；三起重复征收已退还，五户灾损复核通过。乡民挤在榜下辨认自家名字，书吏另设一张桌，给不识字的人逐条念明。
　　户部的半年总账送到京中，凤鸣七年上半年应收一百三十七万两，实解一百三十三万两，待核四万两。去年同期实解一百二十一万两，较之多出十二万两。盐课、漕运与边军常饷仍按各自专账核算，新增收入里拨出三万两修河堤、两万两补边仓，其余暂留库中，待秋季复审。
　　顾长风看完审计摘要，指出一处数字：“清河县上报的余银与府库封存数差三百二十两。”
　　户部尚书翻出附件：“那是两批解银的日期错列，封签、漕船交割簿与京库入账都能对上。审计员已更正，原页和改页并存，签押齐全。”
　　赵碧瑶让他把更正说明随总账一并抄发各道：“账要能查，错处也要能看见。下半年继续按月报，别等年终才找差额。”
　　入秋，边地互市开市。牧民巴图带着二十匹马和三十张羊皮，沿着新设的互市道来到大乾边城。他的父亲去年在雪灾里失了羊群，部落靠着官仓借粮熬过冬天。如今互市按马匹、羊皮分等计价，盐砖、铁器和粮米各有官定折价，双方在市册上画押，商税随货单一次结清。
　　巴图原先担心交易完还要被收过路钱。他把货单交给通事，官吏称重、验皮，按三等马价折银，又将盐粮装车。清册上每项都写着数量、价格和交割人名。旁边一名老牧民用手指逐字点过，听通事念完，才在末尾画了记号。
　　“这回盐和麦子都够数。”巴图把货物分给同行，“冬天还来，带些毡毯。”
　　边市的商队里有人传言，摩诃罗已在摩诃罗雪山深处重聚旧部。巴图的堂兄在雪口放牧，曾看见风雪间有一道白旗影，旗上绘着光明轮。他把此事告诉守关军士，军士收下口述，连同商队行程记入边报，交都护府查验。巴图没有多谈，只把那张互市清册收进羊皮袋。
　　年末，御书房里堆着各道审计册。户部报告国库结余较凤鸣六年增加三十七万两，其中一十二万来自清查隐田与重复征收，八万来自旧欠追缴，余数来自商税与盐课增长；支出中河工、边仓、义学各有专册，均经府审与户部抽审。赵碧瑶逐份翻过，命将总账和审计摘要送交都察院，来年仍保留申诉与复核期限。
　　顾长风留到最后，案上只剩宗人府的呈文。他展开一张宗室幼子的名册，纸上写着三名候选人的生辰、父母支系与教养记录。
　　“陛下，国本也该有章程了。”他道，“臣请预立宗室子为嗣，择其品性端谨者养于宫中。先由宗人府核查支系，再由礼部与太傅教养，待陛下亲自考察后定名分。此事一旦议定，宗室、朝臣与天下都能知道继承有序。”
　　赵碧瑶将名册合上：“孩子入宫，日后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拿来作文章。宗人府先核血脉和家声，太傅人选由朕定，教养所用章程也由朕批。候选名单送来，朕逐一见过，再决定收谁为嗣。最终的决定在朕。”
　　“臣明白。”顾长风俯身应下。
　　她看着案边的账册。田顺终于留下那头老牛，柳娘的□□夹进了账簿，巴图的商队正沿边道返回草场。天下的许多事已经有了凭据、章程与去处；可在这座宫里，能够把后背交付出去的人仍然屈指可数。
　　御案角上，边报被风掀开一页。摩诃罗雪山的巡哨记录添了新字：北坡夜见火光三次，雪线下疑有旧营。赵碧瑶将它压在审计总册之下，提笔批示增派巡哨，封存原报，待春雪消融再查。
　　窗外钟声敲过子时。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明日还有新账等着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