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68、第六十八章 恭亲王发难 凤鸣六年正

　　凤鸣六年正月，京师大雪初融。
　　奉天殿外的丹陛还结着薄冰，三十七名官员联名上奏。奏疏由中书舍人捧入，封面写着“请太后复出垂帘、恭亲王辅政”。
　　赵碧瑶展开第一折，先看署名。
　　为首的是御史韩稷，次列六部郎中、翰林侍读、通政司经历。奏疏称新政铺张，财用失衡，科举增设时务策引发争议，地方官不敢任事；又称皇帝年少，朝中缺乏长辈辅弼，请太后复临朝，恭亲王慕容瑾以宗室长辈身份辅政，凡军国大事先经二人裁断。
　　慕容瑾三年前因旧案削去亲王实职，后以宗室名分改封恭亲王，闭门读书。奏疏中的“恭亲王”三个字，正是他的复出名号。
　　赵碧瑶把奏疏压在案上：“传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入殿。联名诸臣，午后在文华殿听议。”
　　午后，三十七人按名次站在殿中。韩稷先出列：“陛下即位以来，政令多出内廷，百官承受压力。太后母仪天下，恭亲王历练朝局，若复出辅政，能安群情。”
　　赵碧瑶问：“你说政令多出内廷。请列出三项，并指出哪一道未经过内阁、六部或都察院核议。”
　　韩稷一顿，从袖中取出札记：“苏州清丈、盐课整顿、秋闱增设策论。”
　　“苏州清丈由户部拟案，工部会勘，都察院派员复核。盐课整顿由户部、盐运司与巡按共同呈报。秋闱策论写入礼部章程，题目封缄，当众启封。”赵碧瑶看向殿侧书吏，“把三案批文、会勘记录、封题场记逐份发下。”
　　书吏搬来木匣，奏疏和档案一一对照。
　　翰林侍读梁琮出列：“流程虽全，结果仍有偏差。苏州田册反复核验，地方不堪其扰；秋闱策论引导士子迎合新政，已有人落榜后不平。”
　　赵碧瑶道：“苏州田册正在复核，哪一县受扰，何户受损，谁该担责，户部已有清单。秋闱落榜者可以依规申请复核，礼部已给周守拙书面答复。你把争议说成结果，把程序说成弊端，凭什么？”
　　梁琮脸色发白。
　　韩稷抬头：“陛下，朝政终须长辈把持。太后曾临朝，恭亲王也是先帝近亲。”
　　“太后已在慈宁宫颐养，朝会档案载明她主动交还印玺。若请太后复出，是否有新的诏令？请拿出来。”
　　无人答话。
　　“恭亲王慕容瑾，曾因宗室旧案被削实职，后来改封恭亲王，是给宗室留体面，非授辅政之权。你们请他入朝，依据哪一条祖制？”
　　通政司经历低声道：“宗室长辈辅政，前朝有例。”
　　“前朝之例，讲的是幼主未立、内外无主。朕已亲政，百官各有职掌，国法也有会审、复核与封驳。若今日请一位宗室长辈压在六部之上，明日谁来核他的批语？”
　　殿中有人跪下：“为江山计，请陛下慎重。”
　　赵碧瑶看着他：“江山不是一把遮雨伞。你们先说财用失衡，再说人心不安，最后把辅政写成药方。药方要凭病案，不能凭声势。”
　　她命人宣读逐条驳复。
　　第一，关于新政铺张，户部列明苏州清丈、河工、军需三项预算，均有拨款、验收、结余。第二，关于地方不敢任事，吏部统计近一年调任、外放、问责，无一因清丈单独定罪。第三，关于秋闱不公，礼部提供匿名号卷、评语格、复核记录，榜单已经按章发布。第四，关于皇帝年少，赵碧瑶命钦天监报年岁，又把亲政以来的诏令、会审与复核卷宗列入案册。
　　“朕逐条回答。”她说，“你们也逐条留下名字。”
　　韩稷额上见汗：“臣等只是请太后垂帘，并无逼宫之意。”
　　“请太后垂帘，要动印玺、改朝会、设帘后听政。你们呈上的奏疏写得很清楚，哪一步由谁负责，也写清楚。”
　　通政司书吏将奏疏摊开，指给众人看。每一项请求后面，均有三十七人押名。
　　赵碧瑶命都察院登记在案：“联名本身不入罪。逐条辩论也不入罪。若有人借联名串联门客、收受财物、胁迫同僚，另行查办。”
　　这句话落下，几名官员脸色变了。
　　傍晚，慕容瑾的王府收到宫中回文。回文写着：不准以恭亲王名义干预六部，不准私召朝臣，若有申诉，依宗人府与都察院章程呈递。
　　王府书房里，慕容瑾看完回文，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会儿。他已年过四十，鬓边添了白发，眼神仍锐利。
　　门客俞铮道：“陛下把话说绝了。”
　　“她把话写在纸上，便给了我们纸上的缝隙。”慕容瑾折好回文，“三十七人联名，谁出钱，谁传话，谁负责联络，都要查。”
　　俞铮问：“那还要进宫请罪吗？”
　　“先等都察院的下一道文书。”慕容瑾望向窗外，“她以为把每条路都铺上章程，便没人能走旁门。”
　　正月十七，赵碧瑶在早朝宣示：太后不复垂帘，恭亲王不入辅政。所有政务按六部、内阁、都察院既定职掌办理，联名奏疏及驳复全文存档，供百官查阅。
　　朝臣退去时，韩稷站在殿门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这回真撞到铁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沿着丹陛下阶。雪水从石缝里流过，带走一层白霜。
　　文华殿散议后，通政司把三十七份联名原件分开编号。书吏依官阶逐页核对姓名、官职和押印，再将当日驳复、各部呈上的凭据分作两册。韩稷走到殿门口，听见纸页翻动，脚步停了一下。
　　“韩御史，”都察院经历追上来，“请在收文簿上确认奏疏原件的封存编号。”
　　韩稷转身：“奏疏已经呈进，何必再叫我画押？”
　　“封存手续要核实经手人。原件三十七页，末页有你的领衔署名。”经历摊开簿册，旁边站着两名书吏，笔墨俱全。
　　韩稷盯着“自呈原件”四字看了片刻，提笔签下名字。经历又让他核对一遍页数，才在封条上落印。封存的木匣送往内阁库房，交接时由通政司、内阁各一人验看封泥。每一道手续都记了时辰。
　　六部堂官仍留在偏殿，户部尚书把预算清单摊在长案上，逐项说明钱粮从何处拨出。苏州清丈的支出分作勘丈、誊册、复核三栏，河工银另有工部验收结册，军需则按营、按月核销。韩稷所称“铺张”的几笔，恰好分别落在不同衙门的账目里。
　　梁琮翻到秋闱复核册，指着一张批注：“周守拙这份答复，礼部只写了不合格，理由太简。”
　　礼部侍郎接过册子，查到号卷对应页：“这处批语确实简略。卷子经两名考官分阅，策论所引法条有误，誊录官也漏了页码。我可以补齐复核理由，仍按原章程存档。”
　　赵碧瑶听完，当场命礼部限三日补文书，并向落榜士子送达副本。她没有因梁琮提出一处实情便收回整份驳复，也没把这处疏漏推给书吏了事。案头记下经办官姓名，复核日期一并写明。
　　“你们看见一处缺漏，可以报。”她对在场官员说，“报了就查，查出是谁经手便由谁补正。拿个别错处替整套章程定罪，朝廷也不能照办。”
　　韩稷听到这里，回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陛下肯改礼部批语，臣无话可说。只是地方催办急，百姓未必分得清哪一笔钱花得有理。”
　　“这句话有用。”赵碧瑶示意书吏记下，“请都察院把苏州复核中的争议户、经手人和处理期限列出，月底呈报。若有人因清丈失地，按案追查；若是田册有误，照错册更正。”
　　韩稷未再争辩，收下自己的回执。殿外有官员等着递补呈文，礼部侍郎抱着复核册先行离开。几名先前跪请的官员留在原地，看着案上分开的账册与奏疏，谁也没有再把话题引到太后和恭亲王身上。
　　当晚，赵碧瑶回到内殿，桌上摆着各部新递来的补充材料。她逐份查看，发现一名地方官在清丈册上的批注前后不一，便让人把原件送交都察院复核。顾长风在旁提醒：“韩稷等人会拿这道批注说事。”
　　“那就把原件也给他们看。”她合上册子，“错处越早摆到明处，越没人能拿它换成另一桩罪名。”
　　次日早朝，通政司当众宣读复核补文的期限与查办路径。韩稷听完，接过都察院送来的登记副本，折好收进袖中。殿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出，奏疏封存编号也抄送六部留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