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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秋闱取士 凤鸣五年八 ...

  •   凤鸣五年八月,京师贡院开闱。
      天刚亮,贡院外的长街已挤满送考的人。考生背着考篮,挨次查验保结、路引与座号。礼部新挂的告示写明:本届乡试经义之外增设时务策一场,题目封缄,开考时由监试官当众启封;策论与经义分卷编号,阅卷依章程分别评定。
      沈砚排在队伍末尾。他从青石县一路赶来,盘缠只够住到放榜前,考篮里放着两套干衣、笔墨和母亲缝的护膝。县里几家田庄的契册,他替人抄过多年,哪些亩数记在田主名下,哪些租户替亲族耕种,他都见过。那些字落在纸上整整齐齐,到了丈量时却常常对不上地界。
      前面一名考生回头打量他的旧布袍,笑道:“兄台赶考也带账册?”
      “带了几张自己记的旧例。”沈砚把考篮往上提了提,“题目若问田赋,我怕记漏。”
      那人笑意淡了,转身向前。
      队伍另一侧,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捧着考牌,正向礼部验牌官询问题目范围。他叫周守拙,乡试考了三回,县学里讲经二十余年。
      “经义立本,策问察用,老夫并无异议。”周守拙说,“只是新添一场,评分尺度可曾贴出?若考官以政见取人,士子揣摩上意,题目便失了公道。”
      验牌官指了指告示:“经义、策论各有评语格,阅卷先匿名编号。疑义可呈礼部复核,周先生尽可按章程应考。”
      周守拙看完告示,拱手道:“有章程,我便把疑处写进答卷。”
      不远处,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考生交上保结。名册上写着许清嘉所冒用的兄长姓名。她束胸缠布,帽檐压低,右手指节因长年握笔生着薄茧。保结由邻里作证,文书印记齐全,验牌官对照画像核过眉眼,便让她入了队。
      她走过门槛时,后方忽有人叫住她:“你袖口沾了墨。”
      许清嘉垂眼看去,袖边果然有一小块墨迹。她把袖口翻折,露出内里干净的一面,答道:“昨夜抄书蹭上的,进场前洗过,颜色没褪尽。”
      验牌官催促后队,她便随着人流进去。手心里那张保结被汗浸软了一角,她将它压在衣襟内侧。
      考棚按号分列。辰时,主考官与监试官在众目之下启封。礼部官员宣读题目:“州县田亩核实之后,如何使田赋、徭役与杂派有据可稽,兼顾水患灾损,不使额外差役转加小民?”
      题纸发下,各棚一时只余翻纸声。
      沈砚读了两遍,先写丈量的边界。他把官田、民田、灾损田分开列项,指出田契与实地须由田主、佃户、邻户共同指认,丈量结果留底,异议另附凭据。写到赋役时,他停笔想了片刻,在纸上落下几行:田赋与徭役可按实亩核算,折银归入一册,逐户定额;灾年另行勘验,损田暂缓征收,复核前不得加派。此议须先取数县田册试算,核清银价、役额与漕运所需,方能议其去留。
      他写得慢,字句不够铺陈,手腕始终落在纸上。
      隔两棚的周守拙先引经义,论治田须察水利、乡约与年成。他写道,州县簿册有旧例沿革,骤然改动容易漏掉堤工、河渠与代耕户;考官既要察士子能否议政,也须防题意引人迎合朝令。写完这段,他把笔锋转回题目,列出灾后查验、邻里作证和官吏复核的次序。
      许清嘉写到户籍时,把笔尖按在纸上许久。她记得村里一户寡妇,丈夫死后田契仍挂在亡夫名下,租粮由她交,差役却按户头另摊给她成年儿子。儿子常年在外,催役的文书年年落到母亲手里。
      她写下,核田应查实际耕种与承租之人,寡妇、继承未定的田产另设申诉凭据;户主名下的亩数须与田契、租册互证,乡里代耕也要记明年月。末尾又补了一句,若户册只录男丁,官府所见便少了半户人家的生计。
      午后,前排忽有考生起身,称题目影射苏州清丈,朝廷借乡试为新政张目。监试官让他报明座号,将质疑写入场记,随后请他坐回原位继续答题。那人仍不服,写了两行又撕去,考场书吏依规收走碎纸,另取新卷交给他。
      沈砚听见这阵动静,指尖在卷边压出一道折痕。他把自己写的“试算”二字看了片刻,接着列出县册、户册与实丈图的核对办法。母亲托人送来的盘缠早已见底,家乡几户佃农还等着他带回新章程的消息。他不能替任何一户作保,只能把见过的账写清楚。
      临近收卷时,巡棚官停在许清嘉的号舍外。她刚好交卷,双手递出卷纸,右袖向上滑了一寸,露出缠得过紧的腕布。巡棚官目光在她手腕停了片刻,伸手要看考牌。
      “牌在这里。”许清嘉把考牌递过去。
      巡棚官核对座号和名册,翻到保结一栏,又抬眼看她:“你家中几口人?”
      “保结上所记,家中三口。”她答得很快,“父母与兄长。”
      旁边书吏提醒交卷时辰将到。巡棚官把考牌还给她,命她先去候验处登记。许清嘉走出考棚,背后那道目光仍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按名册报出姓名,在候验册上按了指印。
      傍晚封场,所有答卷依号装匣、钤印。质疑记录与碎纸一并封存,礼部派员把各匣送入阅卷所。贡院外等候的家属散去一半,街角茶摊仍有人议论时务策。有举子说题目太近朝政,有人说只考经义,县里的田册永远没人肯看。
      三日后,宫中送来苏州复核简报。吴江围地、公田界碑与租册户数仍在核对,三十七印请愿中的几枚印记尚待查验。户部样册列着田亩、丁役、漕粮和杂派四栏,彼此仍需逐户勘合。
      赵碧瑶看完简报,把样册留在御案一侧。礼部呈来的阅卷章程放在另一侧,几名考官分别写了意见:有人认为策论便于察识地方事务,有人担忧评语尺度难齐,也有人指出考生熟悉题意的程度与家学有关。
      苏慕白把复核记录送到御前:“经义与策论分项阅完,匿名号卷已核过一轮。沈砚的经义在中段,策论条理清楚,评语里有两处要求补核。周守拙的经义稳,策论担心新法借题取士,考官给了中上。”
      “按章复阅。”赵碧瑶说,“苏州样册只供核对答卷是否读懂题意,不能拿它当标准答案。答卷封缄、评语和复核记录都留档。名次由阅卷官定,朕不看姓名。”
      一名礼部官员道:“若题意与苏州事相近,外头仍会说朝廷先定了取士方向。”
      “那就把题目如何拟定、如何封存一并记清楚。”赵碧瑶将复核记录推回去,“争议可以呈上来,卷子照规矩评。”
      放榜比往年迟了五日。沈砚列在中式名册末段,得中举人。周守拙未中,他递交的异议却收到礼部书面答复,答复附有各项评分尺度,并说明策论只占一项,不取代经义。他收起文书,回乡前在贡院门外站了许久,随后把那张答复折好,放进书箱。
      许清嘉的卷子列入候核。她的策论评语颇佳,保结中一处里甲印记的边缘有缺,礼部需向原籍查验。她听见传唱名册时,仍站在榜前,直到人群散去才把自己的座号抄在纸上。那张纸被她折成窄条,藏进袖里。
      沈砚得中后,家乡送来的信已在客栈等了两天。信上说族中长辈不愿再替他担保旅费,田庄管事也问他是否肯把抄过的旧账交回去。吏部另送来一纸候选通知,邀他入京参与田册观政筹备,后续会试仍须依期应考。他将通知压在行李最上层,决定先留京。
      几日后,苏慕白把候选名册递给赵碧瑶。名册旁压着两份地方来文,措辞相近,都请缓派新取举人,称其年少、缺乏州县历练。苏州田册复核的派用去向旁,朱笔圈着沈砚的名字。
      赵碧瑶拿起笔,在文书边写下:依章核议,列明缺员缘由与回避办法。她把名册交还苏慕白,吩咐吏部先拟观政轮值,不以地方请缓为由搁置。
      钟虞期随后呈上一张宗人府外院书办调任记录。书办曾替一处王府旧宅整理车契,日期与一名考生保结递交的时日相近。记录底下没有批语,只有陈默留的验印签押:尚待核实。
      赵碧瑶把纸页放入密档匣,合上铜扣。案头那份派用文书仍摊着,沈砚的名字被朱笔圈住,墨迹还未干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秋闱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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