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63、第六十三章 论功行赏 凤鸣二年六

　　凤鸣二年六月初十，京城承天殿。
　　顾长风回京的仪仗从午门入，城中百姓夹道相迎。三十六国的使者随行入城，驼队带来葡萄干、药材、毛毡与西域盟书。赵碧瑶在殿上受了盟书，命鸿胪寺将都护府章程译成诸国文字，再由使者逐条核看，确认之后才收入国库。
　　“西域归附，商路初通，边境仍有未定之处。”她合上盟书，“朝廷今日议功，也议往后的守约与治理。”
　　礼部侍郎宣读军功册。龟兹、焉耆、于阗诸战，阵亡名册、伤兵名册、俘虏安置簿与军需账一并呈上。顾长风的主将功劳列在首位，张彪、裴慎及诸营将校依次记功，参与向导的西域人也按盟约列入赏册。
　　王延龄立在班中，待礼部读到顾长风的封赏拟稿时，出列道：“陛下，顾将军连年平北、定西，功高望重，军中威名日盛。此时加封，须审慎名器。”
　　殿中静了片刻。顾长风没有抬头，只把手中的军功簿交给礼部官员。
　　赵碧瑶问：“王卿所虑何事？”
　　“臣所虑在制度。”王延龄道，“军功当赏，爵位与实职却须分开。若一人兼领太师、节制诸军，又掌西域都护，朝中地方皆听其号令，后世恐有旧例可援。”
　　“西域都护由朝廷任命，期限三年，军政分署，互市账由鸿胪寺与都护府共核。”赵碧瑶道，“顾长风此次的军功，按军功册封赏。请王卿逐项指出哪一笔虚报。”
　　王延龄看过礼部呈册：“臣未见虚报。臣是说，赏赐须有节制。”
　　“那便依制度定节制。”赵碧瑶示意内侍取来诏书，“顾长风加太师，统领西征诸军的差遣另按军令收束；原有官爵沿用，不重复叠授。张彪、裴慎各依军功升迁，伤亡将士按阵亡、致残与立功等级发放抚恤。西域向导、译官、商队护送者由都护府核实名册，赐金帛与互市优先权，不以虚爵代替实赏。”
　　礼部官员逐条复诵。太师为荣衔，不另领军权；都护府另设文官录事，军需与互市双账，每季送京；将校升迁不跨过考核年限，伤兵归营后可择职安置。王延龄听完，颔首称制备周全，却没有收回方才的话。
　　顾长风出列谢恩：“臣领受太师之命，西域都护府之权仍依陛下任命与盟书行事。军中功册若有错漏，臣愿受复核。”
　　赵碧瑶看着他：“将军可先回府，伤兵名册与都护交接文书三日内送齐。”
　　“臣遵旨。”
　　散朝后，礼部把赏册抄送各部。大宴设在太和殿外，桌案按文武、使团、军功将士分列，乐官奏的是新制雅乐。赵碧瑶没有命群臣轮番敬酒，只令礼部先宣读阵亡者姓名。每念一个名字，殿侧便由亲属或同袍代领一份抚恤文书。
　　一位失去右臂的老兵坐在席边，左手握着新授的库务任命。他的妻子带着儿子前来，孩子看着父亲空荡的袖口，低头把一块西域果脯递过去。老兵笑着接下，告诉他自己往后在军器库验收弓弩，仍能靠军中本事吃饭。
　　西域使者席上，阿史那木举杯：“大乾守了盟约，龟兹愿把每年互市所得的账册送交都护府。”
　　鸿胪寺新任少卿回礼：“账册两边各留一份，明年你们可派人入京核账。”
　　“这句话也写进了盟约。”阿史那木道，“我回去便告诉各城。”
　　殿中气氛渐暖，几位旧族官员却坐得很沉。顾长风从席间经过时，他们纷纷起身行礼，话里恭敬，眼里却藏着衡量。有人说他年少封师，身兼重望；有人说西域三十六国只认他的军令，朝廷将来要靠谁节制他。流言从殿外传到内苑，不过半日已添了几种版本。
　　陈默听见后，入宫呈报：“京中有人散话，说将军若回西域，诸国只知顾太师，不知朝廷。说这话的几人都与几家旧族有姻亲。”
　　赵碧瑶正在核对都护府的文书：“传话的人查清，散布的版本也记下来。暂时不拿人，先看他们有没有往恭亲王府递信。”
　　钟虞期问：“今日加太师，是否反让流言有了借口？”
　　“名分清楚，流言才有边界。”赵碧瑶将两份任命并列，“他受的是朝廷之命，西域的印绶三年一核，军需账每季入京。若有人故意把军功说成私势，卷宗里有事实。”
　　宴后，顾长风没有留在宫中。他换下朝服，沿街步行回府。一路上，百姓仍在谈论西域商队与新开的互市，也有人把“太师”二字当成戏文里的称呼。府门前，几名老臣早已等候，衣袍被夜露沾湿。
　　为首的老臣是礼部尚书沈敬。他曾在慕容瑾掌权时主持过数次封爵，也曾因反对擅改宗室礼制被外放。身后两人分别来自吏部与兵部，随行马车停在巷口，没有带仆从。
　　顾长风拱手：“诸位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沈敬看着门内的灯：“今日大宴，诸公都听见功高望重四字。明日朝堂上，必有人把这四字写成罪名。顾将军可知，旧族最怕的并非你领兵，是陛下开始按账册与实功用人。”
　　“臣只受命行事。”顾长风道。
　　“正因如此，才有人要把你推到陛下对面。”沈敬压低声音，“他们说封太师是试探，说西域都护会自立门户。你若急着辞爵，反倒像心里有鬼；你若高坐不理，陛下便要替你背全部流言。”
　　随行的兵部侍郎递来一份折叠的名录，上面写着近来频繁出入几家旧宅的官员与商人。顾长风没有接：“这些人可有实证？”
　　“目前只有往来记录。”沈敬道，“所以我来请你把今日封赏的条文再公开抄送六部，把军权、官爵与都护府账目各自写明。让人看见章程，不让人只看见一个名字。”
　　顾长风转头看向宫城方向。夜色里，宫门灯火仍亮着。沈敬所说的办法稳妥，却也等于让他主动把每一份军功置于审视之下。
　　“请诸位明日具折，送入御前。”他说，“军功册本就该核，西域盟书本就该公开。若有人拿规矩作刀，陛下也该看见刀从何处来。”
　　沈敬点头：“我会把今日的流言与旧族名单一并写明。顾将军，朝廷的功劳簿要让人查得起，陛下的信任才不被人借走。”
　　几人告辞。顾长风回到书房，展开自己保存的阵亡名册，逐一核验抚恤是否落到家属手中。夜已深，府外传来车轮远去的声音。门房送进一张没有署名的拜帖，帖上只有一句：请顾太师明日入宗人府议亲王旧案。
　　顾长风将拜帖收进抽屉，命人把都护府的盟书副本连夜誊清，天明送入六部。他知道次日朝堂上，等着他的不止赏册，还有一场关于军权与名分的较量。
　　夜访的沈敬离开后，顾长风又叫来军中随行的主簿，核对西征旧账。总坛缴获金银入库、伤兵抚恤、向导赏银、商队货损，逐项与在龟兹封存的底册对照。主簿说有两笔赏银尚未兑付，收款人已随商队回国；顾长风当即写下文书，令都护府把银钱交给使者带回，收讫后再回送收据。
　　“将军如今是太师，府中开支也该有章程。”主簿提醒，“若仍照从前军营的办法，外头会说您不受礼部约束。”
　　顾长风让他把府中收礼名册也取来。各地送来的贺礼里，有一对玉马、一方古砚和三张商行股券。他没有留物，只命主簿登记后送入内库，附上送礼人的姓名与回礼清单。那方古砚出自一名西域商人，他以都护府新印制的互市章程回赠，除此之外不受财物。
　　“陛下给的是荣衔。”顾长风道，“旁人送来的东西，更要记清楚。”
　　主簿把名册誊好，府门外已有人传言顾太师拒受群臣贺礼，是要表明清高，也有人说他收了西域商人的珍物。顾长风让门房把收礼簿张贴在府门外，供来访者核看。第二日清晨，名单上的每件物品都标明来源、估价与去向，几名散播流言的闲汉看过，转头便被陈默的人记下了姓名。
　　朝廷的赏册与此同时送达各营。伤兵领到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收到写明年限的供养文书。顾长风特意让礼部把太师的荣衔与都护府的任命分别装册，前者留京，后者依三年期限复核。沈敬收到抄本后，派人回话，说几家旧族已打听西域都护印绶何时归还，显然仍在试探朝廷的安排。
　　顾长风没有再回信，只把那张拜帖与军功册并放。他知道只要每一份账都经得起查，流言便难以替代事实；至于旧族会不会继续借他之名争权，还要看明日谁先把那道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