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百年 第三章 ...
-
第三章三百年
莫清淤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块蒙了尘的旧布。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他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中,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远处是连绵的秃山,寸草不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变了。那是一双陌生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黑袍,袍角有些破损,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这不是他的身体。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莫清淤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杖,正静静地看着他。老人面容枯瘦,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是谁?”莫清淤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是谁。”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莫清淤。”
“莫清淤?”老人笑了笑,“不,你不是莫清淤。你只是借用了他的名字,活在他的身体里。”
莫清淤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老人说,“那是你的手吗?”
莫清淤低头看着那双陌生的手,忽然明白了。他现在不是莫清淤,他是那个穿黑袍的年轻人。那个在荒原上被追杀的年轻人。
“你看到了我的记忆。”老人说,“或者说,你看到了你前世留下的记忆。”
“前世?”莫清淤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我前世是那个穿黑袍的人?”
“不完全是。”老人说,“你是他的后人。他的血脉,传了三百年,传到了你身上。你体内封印的浊气,就是他临死前留下的。”
莫清淤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莫沉渊。”老人说,“浊气一脉的最后一位传人。”
“浊气一脉……真的被灭门了吗?”
“灭了。”老人说,“三百年前,灵气修炼者发动‘正邪大战’,浊气一脉被围剿殆尽。莫沉渊是唯一逃出来的传人。他带着浊气一脉的传承,一路逃亡,最后被追兵围困在这片荒原上。”
“他死了?”
“他死了。”老人说,“但他临死前,用尽最后的浊气,将传承封入血脉,传给了他的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三百年,传到了你身上。”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就觉得跟别人不一样,能闻见别人闻不见的气味,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他以为那是天赋,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天赋,那是血脉。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莫清淤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老人说,“你体内的浊气已经解封,丹霞谷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如果不了解自己的来历,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丹霞谷……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浊气一脉?”
“因为他们怕。”老人说,“浊气修炼法门,不需要灵根,人人都可以修炼。如果这个法门传出去,修仙界的根基就会动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那些自诩天赋异禀的修士,都会失去他们的特权。”
“所以他们要灭口。”
“对。”老人说,“三百年前,他们灭了浊气一脉。三百年后,他们依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浊气修炼者。”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谢秋燃呢?他为什么帮我?”
老人笑了笑:“你觉得,谢秋燃为什么帮你?”
莫清淤想了想,说:“因为他师尊。”
“他师尊只是一个引子。”老人说,“他帮你,是因为他看到了你身上的东西。你身上有他师尊的影子。”
“什么意思?”
“他师尊也是浊气修炼者。”老人说,“他师尊当年研究浊气修炼法门,被仙门逼死。但谢秋燃不信他师尊是邪修,所以他一直在追查真相。他帮你,就是帮他自己。”
莫清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该怎么做?”
“找到浊气一脉的完整传承。”老人说,“你体内的浊气只是种子,想要真正掌握浊气修炼法门,你需要找到浊气一脉的传承之地。那里有完整的功法,还有浊气一脉的历史。”
“传承之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老人说,“但莫沉渊临死前,把传承之地的位置封入了血脉。你体内的浊气,会指引你找到它。”
老人说完,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莫清淤想伸手抓住他,却抓了个空。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记住,你叫莫清淤。淤泥的淤。你从淤泥中来,也要从淤泥中站起来。”
“你体内流的,是莫沉渊的血。”
“是浊气一脉的血。”
“别让它们白流。”
莫清淤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石台上,谢秋燃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正在渡灵气给他。见他醒来,谢秋燃明显松了一口气,松开手,脸色有些苍白。
“你昏迷了三个时辰。”谢秋燃说,“那个女人打了我一掌,我受了点伤,没法继续给你渡灵气。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
莫清淤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灼热感已经消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那双熟悉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虎口处没有那道陈年旧疤。
他回来了。
“那个女人呢?”莫清淤问。
“跑了。”谢秋燃说,“她被我打伤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秋燃,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看到了莫沉渊。”莫清淤说,“浊气一脉的最后一位传人。他临死前,把传承封入了血脉,传给了他的后人。我就是他的后人。”
谢秋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确定?”
“确定。”莫清淤说,“我还看到了一位老人,他说我体内的浊气会指引我找到传承之地。那里有完整的浊气修炼法门。”
谢秋燃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做?”
莫清淤想了想,说:“我想去找传承之地。”
“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莫清淤说,“但那个老人说,我体内的浊气会指引我。”
谢秋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半晌,他开口:“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浊气一脉的传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会成为修仙界的公敌。”谢秋燃说,“那些仙门不会允许浊气修炼法门重见天日。他们会倾尽全力追杀你,就像三百年前追杀莫沉渊一样。”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要去。”莫清淤说,“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莫沉渊的后人,是浊气一脉的传人。我不能让那些东西白死。”
谢秋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晌,他忽然笑了:“有意思。”
“什么?”
“我师尊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谢秋燃说,“他说,他不能让那些东西白死。”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谢秋燃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他们的命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一起,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缠绕。
“走吧。”谢秋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找那个传承之地。”谢秋燃说,“我师尊生前,曾经找到过一条线索。他说浊气一脉的传承之地,可能在十万大山深处。但那里凶险万分,连仙门弟子都不敢轻易进入。”
“你去过吗?”
“没有。”谢秋燃说,“但我师尊去过。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只剩半条命。但他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秋燃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莫清淤。莫清淤接过来,发现玉简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地图。他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符文勾勒出的轮廓,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这是我师尊留下的地图。”谢秋燃说,“他标注了传承之地的位置,但还没来得及去,就被仙门逼死了。”
莫清淤看着那枚玉简,忽然觉得眉心处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那道印记正在发光,像是被玉简上的符文唤醒了。
“它在指引我。”莫清淤说。
“那就对了。”谢秋燃说,“你体内的浊气,跟传承之地有共鸣。跟着它走,就能找到路。”
莫清淤点了点头,将玉简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跟着谢秋燃走出石室,沿着甬道往回走。
走出石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头看天,发现已经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头顶,照得人有些发晕。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谢秋燃,发现他的左肩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干涸,但衣服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你受伤了。”莫清淤说。
“小伤。”谢秋燃不以为意,“那个女人是丹霞谷的护法,实力不弱。我挨了她一掌,但她也没占到便宜。”
“你认识她?”
“不认识。”谢秋燃说,“但我知道丹霞谷有三大护法,个个都是化神期以上的高手。那个女人,应该是其中之一。”
“化神期?”莫清淤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境界?”
“修仙境界的一种。”谢秋燃说,“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已经可以御剑飞行、呼风唤雨。你一个凡人,遇到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莫清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谢秋燃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确实是个累赘,没有灵根,不会法术,连最基础的炼气期都没跨过去。跟着谢秋燃,他只能拖后腿。
“别想那么多。”谢秋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体内有浊气,只要学会使用它,不会比那些修士差。”
“怎么学?”
“先找到传承之地。”谢秋燃说,“那里有完整的功法,也有浊气一脉的修炼心得。你只要学会基础,就能自保了。”
莫清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跟着谢秋燃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密林,越过溪流,一路向南。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下来,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岩洞,生了一堆火,坐下来歇脚。
谢秋燃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扔给莫清淤一块,自己咬了一口。莫清淤接过干粮,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火堆上,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谢秋燃。”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秋燃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说过了,因为你身上有我师尊的影子。”
“就因为这个?”
谢秋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师尊临死前,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找到浊气一脉的传承,让浊气修炼法门重见天日。”谢秋燃说,“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没能做到,但他希望我能做到。”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完成你师尊的遗愿?”
谢秋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完全是。”
“那还有什么?”
谢秋燃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觉得,你值得。”
莫清淤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嚼干粮,不敢看谢秋燃的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莫清淤吃完干粮,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能感觉到谢秋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团看不见的火,烧得他有些发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玉简上的地图显示,传承之地在十万大山深处,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至少还有十天的路程。莫清淤跟着谢秋燃一路疾行,穿过荒原,越过山岭,沿途偶尔遇到一些野兽,都被谢秋燃一剑解决。
第五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店铺。莫清淤注意到,镇上的行人大多是修士,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有些人还牵着灵兽,看起来像是修仙界的市集。
“这里是散修联盟的地盘。”谢秋燃说,“修士在这里可以自由交易,不受仙门管辖。”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补给。”谢秋燃说,“前面就是十万大山了,进去之后,至少一个月出不来。我们需要买些干粮和药材。”
两人走进镇子,在街边一家药铺前停下来。谢秋燃进去买药,莫清淤站在门口等他。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素白衣裳的女人,正站在街角,静静地看着他。
莫清淤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女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人群,像一尊石像一样盯着他。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古老的手势,像是某种仪式。莫清淤看不懂,但他忽然觉得眉心处的印记剧烈地灼烧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眼前一黑,再次栽倒下去。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谢秋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莫清淤!”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个苍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你来了。”
“传承之地,就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