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心理咨询指南》明镜雪

4、小圆 他与剑无缘

　　悬剑天河虽名“天河”，其实却是一条隐没于地下的暗河。
　　剑阁开宗立派之时，先师曾借此天然暗河布下阵法守护宗门。穿过悬剑天河，方能进入剑阁真正的立派之所。
　　即便在记忆中看过几次，依旧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河道之内不见天光、幽暗非常。这幽暗衬得此间威压更盛。万剑各自带着原主人遗留下来的锋锐之气，自洞顶垂落而下，剑尖直指向由其下穿行之人。这是进入剑阁的第一重考验：问剑心。
　　慕名而来、但求拜入剑阁门下的弟子们，皆须由悬剑们考问过剑心。
　　心性不足者见此万剑倒悬于天的景象，自然心生动摇，终不得寻路而入。
　　只有心性坚定者，万剑悬于头顶而不畏，才能通过考验、寻得入门之机。

　　有人轻推他的小臂，是燕知非在叫他：“师弟，再考虑一下吧。”
　　方醒从亲见悬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只见燕知非一脸痛苦纠结的神色：
　　“你非要给它起这个名字吗？”
　　这其实并不是燕知非最想谈的话题，只是方醒对师尊的话题多有回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启他次关心的问题。
　　方醒一脸无辜：“怎么了吗？我觉得很合适啊，你看它这么蓬松、这么圆润，多是一辆雪白雪白的大卡车啊。你说是不是，小圆？”
　　说着，他把新鲜出炉的小圆从怀里举起来。
　　小圆正忙着舔毛，乍然被举高也不恼，轻巧地甩了甩耳羽和尾巴，咪了一声。
　　它竟然能以两种不同的节律分别甩动耳羽和尾巴。我们小圆，是能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武学天才。
　　方醒眯着眼笑起：“你看，小圆自己也同意了，它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燕知非一时语塞：“我不觉得那是同意，以及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大卡……什么？”

　　语塞的不止燕知非一人。
　　同舟的女弟子看起来，也对这个名字非常的不赞同，虽然不敢随意插入两位师叔的对话，但仍旧坚定地蹙眉瞪视着方醒，用表情和眼神表达自己严正抗议的心声：
　　这么美貌、这么可爱、这么优雅的一只小猫咪，竟然要叫小圆这种名字吗？！

　　敢说话的人还在为小圆的名誉努力劝阻。
　　燕知非晓之以理：“师弟，名字不是乱起的。我曾听闻，有御兽一派的道友说过，灵兽的名字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它们的道途。”
　　燕知非动之以情：“你难道忍心见到几十年后，它因为这个名字，变得愈发圆润吗？！”

　　方醒大惊失色。
　　不想这个修真界竟是这样的唯心主义，他显然承受不起一辆小卡车将会在未来变成重卡的命运，只好忍痛割爱：“那只能把小圆留作小名了，大名……我想想……”
　　他微微侧头陷入沉思。燕知非第一次见到这位师弟如此温柔的神情。
　　“我希望他能始终这样自在无忧，像流云一样。正巧他的毛色又是这样雪白……”
　　他尽力尝试起一个足够本土化的名字，带着他最美好的祝愿：“就叫云卿吧。”
　　也许这祝愿里带着点投射，但是管它呢。
　　他此刻完全不想内省，只当这祝福是同时献给他们两个的。
　　云卿仿佛很喜欢这个名字，应和他一般地：“咪哦——”

　　重又将云卿抱回怀中，方醒感到无尽的温暖。这温暖不仅限于他怀中小小的一团，而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
　　方醒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先时的疲惫一扫而空。
　　自离开秘境前，便源源不断向方醒汇聚而来的灵力，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有一丝嗡鸣声响起。
　　下一秒，所有人都听到铮然一声剑鸣。

　　暗河平静的河水剧烈地激荡起来，洞壁不住摇动。岩洞顶上，倒悬的诸剑闪着湿漉漉的冷光。那光颤抖摇曳着，千万柄神兵将落未落，唱和着低吟着、尖啸着。
　　沉寂二十余年的悬剑天河，再一次震动。
　　万剑齐鸣。

　　诸弟子们踉跄着，狼狈地试图稳住身形。
　　宋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方醒。
　　这个修为最低的弟子仿佛全未受影响，眼神是同众人一般无二的迷茫，可在波涛跌宕之中，他的身形格外的稳，实在突兀非常。
　　他怎么做到的？他的修为只有炼气……
　　不对。
　　宋长老诧异地皱起了眉，他筑基了。

　　也许就是在刚刚，也许是先前某刻，他不知晓方醒是合适突破入筑基期的。
　　这显然更加令他诧异：一名修为远低于他的弟子，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突破了境界，而他竟全无所觉。
　　自覆蕉秘境出事开始，方醒便一直带给他惊异。
　　二十年不得寸进的修为、莫名解除了无人能解的心魔、悄无声息的突破、以及再一次由他引动的悬剑齐鸣……这个弟子身上汇聚了太多的谜团，这让他更加拿不准主意。
　　众弟子们亦俱是大惊失色。
　　显然，即便经过方醒救燕知非一事，他们对这位阴郁孤僻的废材师叔的印象已大有改观。然而再大的改观，也很难大过亲见悬剑天河之内，万剑如蒙感召、振动齐鸣之景的震撼。

　　剑鸣了近半炷香的时间方才停歇。
　　宋长老急切地催动扁舟，带领诸弟子们飞渡过悬剑天河。
　　急切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方出洞口，便见一众剑师已急吼吼地围了上来，大家都闻得悬剑吟啸，齐齐御剑赶赴至暗河洞口查探，想要第一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宋长老并不理会，一面念动法诀将扁舟带上天际，载着所有参与此次秘境历练的弟子们直向主峰飞去。一面命燕知非尽速联络阁主，请他即往议事。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头去告诫诸弟子：“此次秘境诸事，事关重大，在我与阁主、诸长老商议妥当、有所决断之前，任何弟子不得议论、更不得外传。”
　　“尤其是与你们方师叔有关的所有事宜，俱不得妄议。”
　　众人皆惊疑不定地望向方醒。

　　在鼓动的长风之中，方醒平静地回望宋长老探寻的双眼。他知道，关于原身与他身上的种种谜团，剑阁必要有个决断。
　　但他不能只凭剑阁的决断来决定自己何去何从。
　　据宋长老与众位弟子先前所说，此界中人对于心魔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束手无策。一个人一旦生出心魔来，无论从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天才，也几乎等同于彻底宣告前途断绝、天才陨落。
　　然而在他的眼中，所谓心魔也许更近似于一些临床、或亚临床的心理问题。通过恰当的干预手段，也许有办法可以疗愈。
　　他或许是整个修真界里，唯一一个能够应对心魔的人。这是他最大的筹码。

　　御风而行自然极快，转眼他们已落至主峰。
　　主峰之上，楼阁殿宇错落巍峨，夕阳为檐角镀上金光，令其更显森然、庄严。
　　宋长老将其他弟子留在殿外，只带他与燕知非入内。
　　殿内已有多位真人环坐等候。
　　居中高坐者白衣出尘，是剑阁阁主、原身与燕知非的师尊、仅用了三百年便至渡劫境的剑道天才，渡微尘。
　　余下众人，皆系各领一峰的长老。方醒注意到，整个殿中都是剑阁的高层人物，同他与燕知非平辈的弟子们，甚至无一人有资格入内。

　　宋长老与燕知非各自回禀过所见所闻。主要不过几件事：秘境中致使众弟子负伤的异象、燕知非生出又被方醒解消的心魔、境界奇高却一眼选中方醒的不知名灵兽、方醒进阶与又一次的悬剑齐鸣。

　　听罢秘境的异象，有更年长的长老出言解惑：“覆蕉秘境久以能炼心为名，这在仙门之中早已不是秘密，然而许久不曾有人真正触发过其中最大的法阵，你们不知晓倒也正常——
　　“在此境之中，最能炼心的，便是被尔等意外触发的那个法阵。据传，在法阵之中，人人都会看见心中最忧思、最畏怯、最惊怖之景象。修者神游其中，肉身虽在原地，心神却已饱经淬炼。
　　“若能有所顿悟、超脱其外，便如历一心劫一般、大有可获；若心神不够坚定，便会将幻境中的伤痛带出。
　　“想来，知非的心魔、众弟子所负之伤，应当皆出于此境。”

　　方醒听得不解，他虽通过长老的讲述，对秘境中莫名的法阵有了些了解，可原身究竟见到了什么、他又为何被引至此界，他仍旧毫无头绪。
　　只是此时显然不是发问的时候，他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谈到燕知非心魔被消除一节，众长老显然同先前的宋长老一般惊异。
　　即便是最镇定、最八风不动的长老，也不由得探过头来。如见陌生人一般，讶异地盯着方醒。
　　“他们谈话时，我亦在一旁。正如知非方才所说，从他入魔到心魔被击退，方醒仅用了区区几句对谈，”宋长老纠结了一路，终于有机会说出他的结论，“也许是我们从前错看了他。若他果有这样的能力，即便他于剑道一途终无天赋，亦可留其在宗门内。”
　　他紧蹙着眉头，十分忧心的样子：“各宗之内，因心生魔障而陨落者实在太多，我剑阁亦然。留他在宗门之内，若再有弟子惑于迷障，或可借此子之力救治也未可知。”
　　众人俱望向渡微尘。显然他们也都知晓阁主此前准备将方醒逐出师门的事。
　　阁主会改变他的决断吗？

　　渡微尘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我等所修，唯剑而已。”
　　端居首座的白衣剑者平静开口：“他与剑无缘，又何必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