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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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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车祸,其实不是意外。
是叶箐箐自己撞上去的。
那天下午,她骑车去医院复查。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她本该直行。可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条新开的巷子。巷口种着两排梧桐树,虽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却还是认得出来。
她心跳忽然快了。
她拐了弯,朝那条巷子骑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叫那股说不清的冲动推着,一路骑进巷子里去。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她骑到巷子中段,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一堵灰墙,堵在巷子尽头。
她停下来,扶着车把,怔怔地望着那堵墙。
什么都没有。没有铁门,没有面馆,没有梧桐树下的土堆。这就是一条普通的、走不通的死巷。
她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她撑着车,正要掉头,巷口忽然响起一声油腻的喇叭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正朝她这边冲过来。她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松开车把,往墙边躲。
车轮碾过她丢开的自行车,接着,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一阵剧痛从后脑炸开,她眼前一黑,软软地滑了下去。
她听见有人下车,慌慌张张地喊,喂,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吧!
她想说我没事,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她的世界,像进水的老电视机,画面一条一条地模糊,声音越来越远。她最后看见的,是灰墙上方那片灰白的天。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那堵墙的后面,隔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那条真正的、种着梧桐树的巷子里,苏浅正在家里擦桌子。她手里的抹布,毫无预兆地,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心口却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扶住桌沿,脸色发白,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听见这个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端地,走到门口,踮起脚,朝巷子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一眼。
她在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她就是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她会来的。
她答应过,会来的。
而这边,叶箐箐躺在那堵墙下,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白炽灯下的卧室里,又看见了那个梳马尾的女孩。
她在黑暗里,朝她奔去。
她听见自己说。
苏浅,我来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意识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疼,而是不甘心。
她想,她还没有见到那个女孩。她答应过她,会去找她的。
她还是食言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的主人慌了神,下车打了120。救护车到得很快,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有一点意识。她听见有人问,她好像站不起来了。她听见另一个声音说,家属联系上了,正往这儿赶。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告诉他们,就说我出去走走。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前又开始发黑,世界像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的,远的,近的,都模糊不清。
她感觉自己被推上救护车,车开了,一阵一阵的鸣笛声,在城市上空回旋。
她躺在急救床上,望着车顶那盏白灯,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她也是这样躺在光里,然后走进一扇门,看见一个女孩,笑着对她说,你来啦。
她想,如果这次,还能再梦见她,那就好了。
她闭上眼。黑暗漫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救护车呼啸着驶过的那条街,街角有一堵灰墙。灰墙的后头,隔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那个叫苏浅的女孩,正在学校里,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慌很慌。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她身边溜走。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一只鸟,正从操场上方,远远地飞过去。
她看着那只鸟飞远,在心里,轻轻地、固执地,想着一个念头。
你在哪儿。
你到底,在哪儿。
她又躺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哪儿也没去。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重新栽回土里的树,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重新生根。丈夫辞了职,在家照顾她;父母轮流来,给她做饭;儿子放学回来,就坐在床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
她听着,笑着,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一件事。
那个梦。那些日子。那条永远走不到头的小巷。
梦没有再来过。她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一片干干净净的黑暗,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她有时候会想,也许梦早就已经醒了。也许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梦。也许苏浅,从来都不存在。
可每当你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伸手,摸摸枕头底下那本包好书皮的杂志。
那是她在那个梦里,想要送给那个女孩的第一件礼物。
它不是梦。它实实在在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有一天,她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杂志,一页一页地看。看到那幅星空的插图时,她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那些银白的星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之间,没来由地,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条路,能通往那个世界。那这条路,一定得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等她的身体养好了。等她能下地走路了。
她要去找那条巷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迷路了。
她也开始,在院子里走动锻炼了。
起初拄着拐,后来扶着墙,再后来,能自己慢慢地走了。她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走,走得额头冒汗,也不肯停下来。母亲看着她,心疼地说,别急别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慢慢来。
她说,妈,我等不及了。
母亲问,你等不及什么。
她想了想,笑着说,等不及,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了。
她没说真话。她等不及的,不是风景。她是怕那条小路,在梦里荒废了太久,等她养好伤再去找,它会在茫茫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她怕她把苏浅弄丢了。
晚上,她倚在床上,把那枝一直带在身上的旧钢笔,放在枕边。那是她重生前,从那个世界的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也是她与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件真实的信物。
她握着那枝笔,在心里,轻轻地念:苏浅,你等我。我就快好了。等我好了,我就出发去找你。
那一夜,她的梦里,又下了一场雪。雪地里,那条黑狗卧在梧桐树下,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孩清亮的笑声。
她听着那笑声,在梦里,笑了。
她在梦里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
她等着天亮。等着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等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