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页百草》欣欣崽

8、神农 云弥在

　　云弥在百草厂研发中心三楼的服务器机房外等了四十分钟。

　　老周的事她没有报警。她先给修复室座机打了个电话。没人接。然后是保安室。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保安，说老周昨晚值夜班，今早六点交班后就走了。云弥问监控。对方说硬盘满了，昨晚的录像自动覆盖了。她知道这是谎话。但她没戳破。

　　她给百草厂打了电话。预约系统里，神农AI的数据库权限上周刚对她开放——导师沈砚秋签的字。她需要查一件事：裴令则篡改的药方，有多少还活在今天的数据库里。

　　研发中心三楼是核心区。玻璃门。指纹锁。白大褂。空气里飘着酒精和硅胶的味道。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研究员。姓陈。圆脸。戴厚眼镜。说话时眼镜往下滑，他每隔三句话就要用食指推一次。

　　“云老师，沈教授的事我们听说了。节哀。”陈研究员推了一下眼镜，“神农AI的数据库是商业机密。但沈教授之前签的授权还在。您想看哪一部分？”

　　“景和年间的药方。特别是‘忘忧汤’。”

　　陈研究员的眼镜滑下来了。他没推。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忘忧汤……这个方子有问题吗？”

　　“我想看看原始版本。”

　　陈研究员犹豫了三秒。然后敲键盘。屏幕跳出一行行数据。云弥凑近看。忘忧汤的方剂组成：忘忧草、合欢皮、夜交藤、远志、酸枣仁。看起来正常。但她注意到数据库角落有一个灰色标签：“历史修订记录”。她点开。

　　修订记录里，第一条修订时间是“2023年4月12日”。修订人：百草厂研发部。修订内容：“根据大昭太医署古方校正。”她点开“校正”前的原始版本。

　　原始版本里，忘忧汤的君药不是忘忧草。是半夏。

　　半夏。生半夏有毒。但经过炮制后，能治心疾。而“校正”后的版本，把半夏删了。加了忘忧草。忘忧草是裴令则篡改后的方子。云弥盯着屏幕。陈研究员在旁边说：“这个修订是合规的。我们参照了太医署的权威版本。”

　　“太医署的版本是错的。”云弥说。

　　陈研究员推了一下眼镜。推歪了。眼镜腿卡在耳朵上面。“云老师，这个结论需要证据。”

　　云弥从包里取出楮皮纸。裁好的三指宽。她昨晚从残卷上撕下来的。上面有谢蘅的批注。繁体。笔锋清瘦。她把楮皮纸放在桌上。陈研究员低头看。看了十秒。然后他抬头。脸色变了。

　　“这是……景和年间的纸？”

　　“你看字迹。”

　　陈研究员凑近。他的呼吸打在纸上。纸面微微发潮。墨迹在湿气里变得更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云弥。

　　“云老师。这个方子。忘忧汤。半夏被删了。”他顿了一下，“但是。半夏在另一个方子里出现了。神农AI上周自动生成的一个新方。治心疾的。君药就是半夏。”

　　云弥的脊椎一紧。“哪个方子？”

　　陈研究员敲键盘。屏幕跳转。一个标红的新方剂：“半夏当归汤”。组方：半夏、当归、独活、忘忧。四味。没有第五味。数据库备注写着：“AI生成。未经验证。等待临床。”

　　云弥盯着那四味药。半夏、当归、独活、忘忧。四味时药。AI把七味时药中的四味组在了一起。她喉咙发干。问了一句：“AI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研究员点开数据溯源。一行小字跳出来：“数据源：大昭太医署《百草拾遗》第七卷。残页。数字化扫描。提供者：裴令则。”

　　云弥的血液凉了。裴令则。他把第七卷残页给了百草厂。AI把它变成了药方。一个治心疾的药方。一个没有“无名”的药方。一个不完整的药方。如果这个方子被用于临床——半夏的毒性会累积。心疾患者吃了，短期有效，长期毒发。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倒，砸在地上。陈研究员吓了一跳。

　　“这个方子临床了吗？”

　　“还……还没有。等伦理审批。”

　　“别让它过。”云弥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个方子有毒。半夏没有炮制。剂量不对。会死人。”

　　陈研究员张了张嘴。眼镜又滑下来了。这次他没推。他盯着云弥。像在判断她是不是疯了。然后他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最后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把“半夏当归汤”的状态从“等待临床”改成了“暂缓”。

　　“沈教授是我导师。”他说。声音很轻，“我相信他选的人。”

　　云弥松了口气。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修复室报警系统。红外监控。画面里，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不是老周。是一个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提着一只金属箱。她走到修复台前。蹲下。查看半夏盆栽的土壤。然后她从金属箱里取出一只镊子。夹起土壤里的一粒东西。

　　半夏的种子。墨色的。外壳上刻着“来”字的种子。

　　女人把种子放进一只密封袋。站起来。对着摄像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修复台上。转身走了。

　　云弥放大画面。名片上的字模糊。但她认出了两个字——“裴”。

　　“裴令则的人。”她低声说。

　　陈研究员在旁边问：“什么？”

　　云弥没答。她把名片截图。放大。再放大。名片上有一行小字。是地址。临江市中医药大学。古籍修复室。地下二层。她认得这个地址。但地址后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不是印刷体：

　　“第七卷的种子，我收下了。下次，收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