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页百草》欣欣崽

10、裴门 临江市

　　临江市第一医院太平间。

　　云弥站在冷柜前。面前是导师沈砚秋的遗体。白布盖着。她没掀开。只是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裴令则的人留在修复台上的那张。地址后面手写的字：“下次，收你的命。”

　　她拨了名片上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干练。像短发。像金属箱。像密封袋。

　　“云弥？”对方先开口。

　　“你是裴令则的什么人？”

　　“裴令则是我的先祖。”女人说。语气平淡。像在报一个寻常的家谱，“我叫裴渡。百草厂研发部。神农AI项目负责人。”

　　云弥的指甲掐进掌心。“老周是你的人？”

　　“老周只是个保安。我借用了一下。”裴渡说，“云弥，我不跟你绕弯子。第七卷的种子在我手里。我可以用它做出完整的半夏当归汤。治心疾。救很多人。但缺一味无名。”

　　“无名是一个人。”云弥说。

　　“我知道。”裴渡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像纸被折了一下，“所以我找你。我需要谢蘅的血。他是景和年间的人。他的血里有第七卷的墨。墨里有无名。”

　　云弥的手开始抖。太平间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爬。她看着导师的遗体。白布底下。那个教她“修书不是补缺”的人。那个临死前说“当归”的人。她开口。声音在太平间的瓷砖墙壁上反弹。像打更。

　　“谢蘅的血，你拿不到。”

　　裴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裴令则。像玉扳指在晨光里一闪。

　　“云弥。你已经拿到第七卷了。你知道无名是什么。你也知道，没有无名，半夏当归汤就是毒药。你要么给我谢蘅的血。要么，你亲手把半夏当归汤变成杀人药。选一个。”

　　电话挂了。太平间恢复寂静。云弥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裴渡发来的。一张照片。修复室。半夏盆栽。但盆栽里不止一株半夏。十几株。全部发芽。叶脉上全部浮着字——“裴”。

　　她转身跑出太平间。跑过走廊。跑过ICU。跑过医院大厅。晨雾还在。街灯在雾气里晕成一片黄。她跑向地铁站。跑向修复室。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谢蘅。残卷上。繁体。竖排。笔锋清瘦。收笔带颤：

　　“云弥。裴令则改了史书。他把我死期改到了景和十三年。我十三岁。那年。我父亲刚死。我还没进太医署。如果史书认定我十三岁就死了。那现在活着的我。就不存在了。”

　　云弥在地铁站入口停住。风从隧道里灌上来。裹着铁轨的焦味和药香。她低头看残卷上的字。字迹开始消失。从“景和十三年”开始。一笔一划地褪色。像被水浸透的墨。

　　她打字。简体。横平竖直。力道很重：

　　“你不会消失。我补。我修。我改。”

　　发完。她跳下地铁站的台阶。三步并两步。刷卡。进站。列车进站。车门打开。她跨进去。车厢空荡。她靠着车门。掏出楮皮纸。裁好的三指宽。她把纸贴在车厢玻璃上。掏毛笔。蘸墨。在纸上写：

　　“谢蘅。景和二十七年卒。医书未焚。第七卷存。无名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纸上的墨迹开始发光。琥珀色。药汤的颜色。车厢灯灭了。列车钻进隧道。黑暗中，那行字浮在空中。像一盏灯。像一味药。像一个人。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残卷上多了一行回复。繁体。竖排。笔锋清瘦。但这次收笔没有颤。心疾好像停了。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