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辞旧年》斯容

1、闻声误故人 午后三点的

　　午后三点的咖啡厅，永远是安静慵懒的调子。
　　我是这里的常客，几乎天天来。靠窗的固定位置，温热的拿铁，微凉的风，还有永远写不完的稿子，构成了我日复一日的生活。
　　我合上刚卡顿的文档，抬眼冲吧台方向笑了笑。
　　店员小姑娘熟练抬头：“还是老样子？热拿铁，少糖，常温。”
　　“嗯。”我点头，“今天码字卡文，坐久了脑子发僵。”
　　她一边磨咖啡一边随口闲聊：“你天天来这边写小说，我都快看完你更新的所有章节了，真羡慕你文笔这么好。”
　　我轻轻笑了笑，没接话。
　　外人只看见我落笔从容，写尽别人的圆满与遗憾。
　　却没人知道，我最痛、最遗憾的那一段人生，我从来不敢写。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轻轻一响。
　　一道干净清润的男声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点熟悉的松弛感：
　　“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谢谢。”
　　我指尖猛地一顿。
　　心脏骤然紧缩。
　　太像了。
　　像到我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这个声线、语速、说话的语气，和江屿一模一样。
　　整整很多年没有听过的声音，猝不及防撞进耳朵里。
　　我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头看向门口。
　　男生背对着我，身形挺拔，穿简单的黑色外套，侧脸轮廓依稀有些相似。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
　　是不是他回来了。
　　是不是时隔多年，我们又在同一个午后，不期而遇。
　　可仅仅两秒，幻想破碎。
　　他转头扫码付款，五官完全不一样。
　　只是声音相似而已。
　　不是江屿。
　　我的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瞬间被抽空，酸涩、空落、恍惚，层层叠叠压上来。
　　我缓缓转回身子，盯着窗外。
　　马路边的阳光正好，亮得温柔刺眼。
　　一对年轻情侣并肩走过。
　　男生故意伸手挡了一下女生的路，笑着闹着揉乱她的头发，女生不甘示弱，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胳膊，两个人追着、闹着、笑着走远，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鲜活。
　　热闹、甜蜜、热烈。
　　那一幕画面，瞬间把我拽进漫长的回忆里。
　　我放下键盘，指尖微凉，目光落在远处，思绪彻底飘回大学那年。
　　那年我大二，九月桂香满城，新生报到。
　　我报名当了迎新志愿者，忙得晕头转向，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我看见一个新生学弟站在路口迷路，手足无措。我热心上前，主动带路。
　　偏偏那天忙糊涂了，看错宿舍地址，一路认认真真、认认真真把学弟带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学弟窘迫地提醒我：“学姐……这里是女生宿舍。”
　　我当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爆红，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也就在那一秒，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温柔的笑。
　　我回头。
　　桂花树下，少年白衣干净，眉眼清隽，身形挺拔。
　　是江屿。
　　那是我们的初遇，荒唐、笨拙、又记了一辈子。
　　后来的日子，自然而然地熟络、靠近、心动。
　　我们在同一个校园走过四季，食堂排队、图书馆自习、操场晚风、桂花落雨。
　　他温柔、耐心、细腻，会记住我所有的小习惯，会陪我熬夜，会哄我所有的小情绪。
　　我们相知、相识、相爱，把大学所有温柔美好的时光，全部赠予了彼此。
　　那时的我们，天真又热烈，坚信爱意可以抵万难。
　　毕业之后，我们一起奔赴大城市。
　　挤狭小的出租屋，熬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省吃俭用，互相支撑，以为熬一熬，未来就会来。
　　可现实终究磨平了少年意气。
　　没有出轨，没有狗血争吵，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是两个努力生活的人，慢慢发现——
　　我们想要的未来，我们撑不住。
　　最后，在一个晚风萧瑟的夜里，我们体面告别，和平分开。
　　从此人海辽阔，山水不相逢。
　　回忆翻涌结束，我缓缓眨了眨眼。
　　咖啡厅依旧安静，店员递来我的拿铁，温度刚好。
　　陌生男生取完咖啡离开，窗外的小情侣早已走远。
　　全世界热闹依旧，只有我停在旧年里，迟迟不肯退场。
　　我重新抬手，落在键盘上。
　　我写过千万人的圆满、千万人的重逢。
　　今天起，我终于打算落笔——
　　写我和江屿，那场始于桂香、终于人海的，最温柔也最遗憾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