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守岁 这一年的除 ...
-
皇家的除夕，向来是要一起守岁的。无论平日里人在皇都、云皓，还是云寰更远的地方，到了这一日，只要赶得回来，总要回宫吃这一顿年夜饭。
今年尤其热闹。
一来，是怀喆满了十岁。年后册立太子的诏书便要正式下来了。
二来，是昭徽终于肯回来过年了。她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在悠鸣海，偶尔回云寰，也总是待不了多久便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天上地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最不耐烦为了什么宴席规矩赶路。所以往年的除夕，她有时回来，有时不回。今年却早早送了消息，说一定回来。而且还要把静渊一起带回来。
那个孩子，家里的人都知道。
昭徽长公主与悠鸣海鲛人皇族明泽之子，今年也正好七岁。据说生得极漂亮。而且承袭了鲛人的血脉。鲛人幼年性别未定的事情，皇室里的长辈自然都知道，所以平日提起静渊，也不过说是昭徽家的孩子。凌霄王倒见过静渊几次。怀策和怀川也见过。只有卷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小表亲。
结果一直等到年夜饭快要开席，昭徽还是不见人。
凌霄王往殿外看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没规矩了。不过这句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昭徽从小就这样。真要样样守规矩，也就不是昭徽了。直到外面终于有人来报——“昭徽长公主到了。”
凌霄王抬起头。没过多久，殿外便进来一道红色身影。昭徽外头随意披了件雪白斗篷，发间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一路赶回来，脸上却没有半点迟到的慌乱。
太后见了她便道：“你还知道回来。”
昭徽笑着走过去：“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年夜饭都快开了。”
“路过云津的时候，正好碰见一批从悠鸣海上来的货，账和货单对不上。我都走到那里了，总不能装没看见。”
皇帝失笑：“非得你亲自管？”
“本来不用。”
昭徽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可都碰上了。”
她喝了一口，又笑道：“再说我年后又不走。这次多住几日，把欠你们的都补回来，总行了吧？”
太后摇头。
凌霄王这才在旁边开口：“你每次都有理。行了。”
他端着酒盏，神色淡淡的：“人回来就行。她从悠鸣海一路赶回来也不近。”
昭徽立刻转头看他。笑了，“还是王兄对我好。”
凌霄王看她一眼：“少来。”
昭徽从小便知道。这个哥哥嘴上最不饶她。小时候她翻宫墙，他在下面训她，训完了还是伸手接。她偷偷溜出皇都，他知道以后脸色难看了好几日，最后替她把事情遮过去的也是他。后来她越走越远。云津、悠鸣海，还有那些连凌霄王自己都不曾去过的地方。
旁人觉得堂堂长公主这样实在不像话。凌霄王嘴上也说她。真正拦她，却一次都没有。他其实一直很喜欢昭徽身上的那股自由劲。像风一样。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喜欢什么，便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没人真能逼她。凌霄王自己一生在军中，肩上有军令，有责任，有太多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所以反倒格外愿意宠着这个妹妹。她愿意飞。他便让她飞。反正飞累了，家还在。
——
静渊也跟着昭徽过来见了长辈。七岁的孩子，一头深紫色的头发，紫色眼睛，肤色很白，一双鲛人的耳尖从发间露出来。凌霄王看见他的第一眼，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孩子确实生得漂亮。明泽本就有一副极好的相貌，昭徽年轻时更是皇都出了名的美人。静渊倒像是专挑着父母最好看的地方长。
太后也拉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孩子怎么又漂亮了？”
皇后也笑：“确实比上次见时更好看些。”
静渊自己倒没什么反应。这些话从小听得太多，他早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些长辈虽然有些并不常见，却个个都是从小听过名字的人。
太后拉着他说了几句话。皇帝也问了问明泽。昭徽替他答了两句。
一圈长辈见完，太后终于笑道：“好了，孩子坐不住，别拘着他了。怀喆他们都在那边呢，去玩吧。”
昭徽也想起来：“对了，卷儿你还没见过。”
她往远处看了一眼：“怀策、怀川你都见过。卷儿还是第一次见。”
静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点点头，“我去看看。”
——
另一边，几个孩子早已经闹成了一片。怀策和怀川大一些，正在同旁人说话。
卷儿却一直挨着怀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得不行。怀喆原本还坐得端端正正，最后也被她逗笑了。
凌霄王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怀喆这孩子历来少年老成。明明才十岁，有时候坐在那里，已经比不少年长的孩子都沉得住气。大约也是知道自己将来要走什么路。从小便比别人多想几分。也只有卷儿在他身边的时候，才经常能看见他这样笑。
凌霄王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结果没过多久，又听见太后笑了一声，“这两个孩子感情是真好。”
皇后就坐在老人身边。闻言，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好。”
太后点点头。
“卷儿也招人疼。”皇后笑道：“我是真喜欢她。”
这一次，她却没有像平日那样点到为止。
而是替太后添了茶，慢悠悠道：“您不觉得，卷儿和怀喆站在一起，正合适么？”
太后愣了一下。再往那边看。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怀喆正低着头替卷儿弄什么东西。卷儿在旁边等着。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怀喆笑起来。
太后也跟着笑了，“倒是。”
皇后道：“怀喆性子沉，卷儿却亮。一个想得多，一个什么都敢做。一个能压得住，一个又正好能把他从那些事情里拽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我看着就很好。”
凌霄王隔着几席听见，手里的酒盏停了一下。又来了。这个女人现在已经开始打他女儿的主意了。卷儿才七岁。她倒已经在太后这里说上“正合适”了。难怪这些年总喜欢留卷儿在皇城。
凌霄王一直不太喜欢皇后这一点。倒不是讨厌她。更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恰恰相反。认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了。皇后自幼长在皇都最高的贵族圈子里，见惯了人情、婚姻、家族与朝堂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她看人准，心思细。真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只走一条直路。
当年有些事情，甚至还是她在其中几番周旋，最后才让所有人走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凌霄王承她这个情。可承情归承情。他还是不喜欢她那些手腕。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她能绕三个弯。明明心里早有主意，面上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皇后大概也一样看不上他。嫌他直。嫌他在朝堂之外很多事情懒得多想一步。两个人从不曾真正交恶。却也从来谈不上投契。偏偏又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倒也就这样过来了。
昭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凌霄王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再看看皇后。很快便明白了。
“哦。”
凌霄王侧目：“哦什么？”
昭徽忍着笑：“没什么。”
凌霄王看她一眼：“你也少跟她学。”
昭徽终于笑出了声。
——
昭徽坐在一旁，看着皇后不动声色地让人将卷儿爱吃的点心递到怀喆面前，忽然有些想笑。这么多年了，她这个嫂嫂还是这样。凡是自己觉得好的，总忍不住悄悄推上一把。昭徽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后最初属意的东宫太子妃人选，其实并不是如今的皇后。而是后来嫁给大哥的凌霄王妃。她与大哥自幼相识，感情一直很好。可母后那时另有考量，其中似乎还牵涉寰羽图腾与皇室血脉传承，一度很希望她能够入东宫。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昭徽其实也不十分清楚。只记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后的主意忽然变了。再后来，如今的皇后入了东宫。而她最终嫁给了大哥。
倒像是阴差阳错，把原本缠在一起的线重新理顺了。至少后来那些年，大哥和王妃一直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哥似乎一直不大待见这个弟媳。
昭徽以前问过一次。大哥只淡淡说了一句：“心眼太多。”
昭徽当时笑了半天。如今再看——倒也不能说他说得全错。
——
静渊过来的时候，卷儿第一个注意到了他。她原本正在等怀喆替她把点心里的果仁挑掉，忽然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便不动了。
怀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静渊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七岁的孩子，一身颜色很淡的衣裳，深紫色的长发垂下来，紫色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显。
卷儿看了两眼，“怀喆哥哥。”
“嗯。”
“静渊真的很好看。”
“嗯。”怀喆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果仁挑出来。
卷儿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真的是紫色的。”
“嗯。”
“耳朵也是尖的。”
“我看见了。”
怀喆仍旧应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他知道卷儿只是第一次见鲛人血统这么明显的孩子，觉得新鲜。静渊确实也生得漂亮。所以没什么可介意的。
卷儿却又道：“比我想的还好看。”
怀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终于不太想再听了。
正好果仁也挑干净了。他把那块点心递到卷儿面前。
卷儿极自然地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很好吃。方才还研究了半天的紫色眼睛和鲛人耳朵，转眼便忘到了脑后。
怀喆看她吃了，这才继续做自己的事。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静渊也已经到了近前。他先同怀喆打了招呼。两个人本来就见过，并不陌生。怀喆该怎么同他说话，还是怎么同他说话。方才那一点说不清楚的介意，并没有落到静渊身上。
静渊也看了怀喆旁边的小怀卷一眼。银白色的头发，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灯火落进去，像盛了两颗星。
静渊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因为长得太好看，莫名其妙让这个十岁的表兄不高兴了一瞬。
几个孩子很快便又玩到了一处。
——
年夜饭之后，离子时还有一阵。宫城外的烟火已经开始了。
卷儿在外面玩了一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云台边。然后看见静渊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没有看烟火。反而一直低着头，看皇城下面。
卷儿有些好奇。她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看。
皇城建得极高。越过宫墙，整座皇都都在脚下。十二道长街灯火相连。再往外，是一层一层的屋舍与街巷。无数细小的灯亮在夜色里，一直铺向云海深处。
卷儿看了一会儿，你在看什么？”
静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猜，底下的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卷儿愣了一下。她又往下看：“吃年夜饭？”
“可能吧。”
静渊笑了笑：“我就是有点想知道。”
他说着，又望向下面：“那里应该也很好玩。”
卷儿原本从来没想过这些。被他这么一说，忽然也觉得脚下那些熟悉的灯火变得有意思起来：“我也想去看看。”
静渊转头看她：“以后有机会，一起去。”
卷儿也笑了：“好啊。”
——
怀喆出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了他们。静渊和卷儿站在云台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久。
卷儿看起来心情很好。怀喆走过去：“卷儿。”
卷儿回头：“怀喆哥哥。”怀喆到了她身边。
静渊也转过头，同他说了句话。没过多久，他便重新看向远处。似乎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卷儿却发现怀喆安静了些。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怀喆也望向脚下的皇城。年后，册立太子的诏书便要下来了。十岁的怀喆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换一个称呼。也不是多一顶冠。脚下的皇城。更远处的浮岛。云海尽头那些现在还看不见的地方。终有一天，都将成为他的责任。怀喆忽然觉得肩头有些沉。
卷儿看了他一会儿，“怀喆哥哥。”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做太子的事？”
怀喆低头看她。卷儿果然知道。从小到大，她总是很容易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怀喆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卷儿想了想：“你一定做得好。”
怀喆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你很厉害呀。”
答得理所当然。卷儿显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
怀喆看着她：“万一呢？”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那我陪着你。”
怀喆低下头。
卷儿看着他：“做不好，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怀喆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握住她的手：“好。”
不远处，静渊仍旧趴在栏杆边看着远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烟火恰好在这一刻升起来。卷儿立刻抬头。怀喆也跟着她看过去。
刚才那一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好像轻了一些。
——
殿里，太后远远看着。三个孩子都在云台上。静渊站得稍远一些，不知道又在看什么。怀喆和卷儿却站在一起。两只小小的手还牵着。
太后笑起来，“你方才说得倒真有几分道理。”
皇后也看见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凌霄王恰好从旁边经过。也看见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卷儿身上，又落在怀喆身上。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卷儿过完十五跟我回云皓。”
皇后端起茶：“她自己若愿意回，自然回。”
凌霄王转头：“她当然愿意。”
“那皇兄急什么？”
凌霄王看了她一眼。皇后低头喝茶。
又是这样。凌霄王懒得再说。
昭徽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
——
子时将近。皇城十二门同时亮起长灯。钟声从最高处传出去。一声。两声。三声。云海之下，万家灯火。云海之上，烟火照亮整片天空。七岁的静渊站在栏杆边。他看着脚下那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灯。每一盏下面，都有人。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些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今天第一次真正说上话的卷儿似乎也想去。那以后有机会，就一起去好了。
七岁的卷儿却没有想那么远。她只觉得静渊说的那些灯火忽然变得很有意思。原来皇城下面，还有那么多她从来没真正看过的地方。她也想去看看。而怀喆哥哥——她当然也会陪着他。她想一直陪着他。就像从小到大这样。明年陪。后年也陪。以后很久很久，都陪着他。七岁的卷儿并不知道“很久很久”究竟有多久。她只是觉得，他们本来就应该一直这样。
十岁的怀喆站在皇城最高处。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脚下这些万家灯火，有一天都会成为自己的责任。这条路也许很长。也许很难。但他想做好。而且刚才卷儿说了。她会陪着他。
殿内，昭徽正在陪太后说话。凌霄王还是觉得皇后心眼太多。皇后端着茶，偶尔向云台上望一眼。皇帝正与身边的人说笑。这一年的除夕，没有任何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在一起过了一个年。
烟火升起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同时仰起了头。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世界也还很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守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