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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观雪亭-怀喆 他知道—— ...

  •   怀喆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过卷儿了。
      上一次,是在云皓。
      谢砚回皇都的那一日,带回来一句话——卷儿的记忆恢复了。
      怀喆那日原本还有不少折子没有看完。他听完谢砚的话,安静了很久。
      然后当天夜里便骑着龙出了皇都。
      连他自己后来想起来,都觉得那一次多少有些冲动。可十年里,他已经克制过太多次。那一夜,他不想再等。
      于是才有了宴月楼里那一曲《长乐》。
      隔着面具,他坐在她身旁。从她的笛音,从她的眼神,从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细枝末节里,他终于亲自确定——
      卷儿是真的想起来了。
      可是那一夜,他始终没有摘下面具。
      真正无遮无掩地面对面相认,没有发生在云皓。
      ——

      这几日,卷儿就住在皇宫里。
      离他的东宫不过几重宫门。
      怀喆却一次都没有去见她。
      不是没有机会。恰恰相反。机会太多了。
      母后留卷儿用膳的时候,他知道。她去陪父皇说话,他也知道。宫中几次家宴,两个人甚至只隔寥寥几道宫墙。
      有两次,他已经放下了笔。
      从东宫过去,不过片刻。
      怀喆只要走出那扇门,就能见到她。
      最后,他却重新坐了回去。
      拿起方才放下的折子,一个字一个字继续往下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页究竟看了多少遍。
      不能去。至少不能现在去。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见到卷儿以后会想做什么。
      他想抱她。想亲口问她,是不是真的全都想起来了。想听她再叫一次怀喆哥哥。甚至想把十年前那纸婚约从尘封的旧事里重新拿出来,问她——还算不算数。
      可怀喆同样清楚,恢复记忆,并不等于恢复十年前的感情。
      她可以清清楚楚记得十岁的自己曾经怎样喜欢怀喆哥哥。
      也可以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告诉他——那已经过去了。
      何况她对那桩婚约的态度,他已经知道。
      云皓那些关于花容的消息传进东宫时,他就明白了。她记得婚约,也已经想过了。她不要。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在她面前,听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怀喆还没有想好,若她真的看着他,说那桩婚约不作数了,他该怎么回答。
      所以他忍住了。
      他若连自己的冲动都控制不住,又凭什么要求卷儿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的心想清楚?
      ——

      今晚却终于避不开了。
      年关宫宴。父皇亲自开口让他来。
      再不出现,就已经不是忙,而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在躲卷儿。
      于是怀喆来了。
      踏进大殿的第一眼,他便看见了她。
      她坐在怀策身侧。怀策正在低声同她说些什么。卷儿偏过脸,笑了一下。
      怀喆的脚步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上前,向父皇母后见礼。
      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不把真正的情绪写在脸上。
      只是坐下以后,还是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月没有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
      银白长发,黑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会微微弯起来。
      可又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同了。
      两个月前,他们都戴着面具。今晚,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后来两个人还是迎面碰上了。
      怀喆从父皇身侧下来。一抬眼,卷儿正好走过来。
      两个人都停住。
      那一瞬间,怀喆脑中其实闪过许多称呼。
      白辰。
      卷儿。
      还有那些只有小时候才会叫的名字。
      最后出口的却只是:“郡主。”
      卷儿顿了一瞬,随即规规矩矩道:“太子殿下。”
      怀喆险些笑出来。
      母后已经先笑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样生分了?”
      怀喆没有解释。卷儿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客客气气错身而过。
      擦肩的一瞬,怀喆闻到了她身上很淡的向生花香。
      脚步仍旧没有停。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席间他们又说过几句话。
      “郡主可还住得惯?”
      “劳殿下挂心,很好。”
      “皇都这几日冷。”
      “云皓比这里还冷。”
      “那便好。”
      一句比一句客气。
      怀喆自己都觉得荒唐。
      十年前,他们明明连对方碗里最后一块点心都可以直接拿走。如今却坐在同一场家宴里,一口一个“郡主”“殿下”。
      可他没有先打破。他想等她。
      渐渐地,怀喆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卷儿一直在看他。
      不是一直盯着。只是隔上一会儿,目光便又会落到他身上。
      怀喆正在听人说年后的钱粮调度,余光里却知道她的视线又落过来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把对方的话听完。
      端起酒盏时,唇角却不由自主弯了一点。
      她在看什么?怀喆其实不知道。大概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坐在父皇下首、同中枢大臣谈国事的人,与记忆里的怀喆哥哥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怀喆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十年。
      对她而言,大概真的太奇怪了。
      后来他发现卷儿又朝这里看。
      这一次,目光似乎落到了桌案上。
      怀喆低头。菜几乎没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卷儿最烦他忙起来不吃东西。有一次他坐在书房看东西,她端着一碗饭追了他半天,最后索性坐在旁边,非盯着他吃完才走。
      怀喆心里忽然浮出一句——不会连这个也想起来了吧。
      他险些真的笑出来。
      ——

      没多久,卷儿侧过身,同怀策说了几句话。
      然后起身离席。
      怀喆没有立刻动。
      她前脚出去,他后脚便跟上,太明显。
      所以他继续坐着。甚至还听完了父皇身边一个老臣说的半段话。
      只是那半段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后来一个字都没记住。
      过了一阵,他才若无其事地起身。
      殿外的宫人手中正搭着一件披风。
      怀喆一眼便认出来,“郡主的?”
      “是。郡主方才走得急,忘了带。”
      怀喆伸手,“给我。”
      披风落进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沿着宫廊往外走。
      ——

      其实不用问卷儿去了哪里。
      怀喆走过两道宫门,转过宫墙,便看见了观雪亭。
      她果然在那里。
      银白的身影独自站在雪夜里。长发被风轻轻吹动,一只手伸出去,像是在接雪。
      怀喆停下了脚步。
      手里还拿着她忘在宫宴上的披风。
      他远远看着她。
      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没有这几日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他只是很会忍而已。
      宫宴上忍着不过多看她。
      忍着不叫卷儿。
      忍着她离席以后没有立刻追出来。
      现在人就在十几步之外。
      他心里那个被压了许多日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
      过去。
      抱住她。
      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
      就把人抱进怀里。
      抱紧一点。
      十年前没能留住的人,这一次就不要再松开。
      这个念头来得太强烈。怀喆甚至已经迈出去一步。
      然后停住。
      雪落在宫墙与亭檐之间。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可现在不能。
      再睁开时,才重新迈步,慢慢走过去。
      她不是十年前那个理所当然会扑进他怀里的卷儿了。
      她有自己的十年。
      所以怀喆最后只是拿着她的披风走过去。
      ——

      卷儿没有回头。
      怀喆却觉得,她大概已经知道是自己。
      他站到她身后,将披风展开,轻轻落在她肩上。
      卷儿明显怔了一下。
      整个肩背被温暖裹住以后,她才转过来。
      两个人一下离得很近。
      怀喆低眼看她,“出来怎么不带披风?”
      卷儿有一点心虚,“走得急。”
      “冷不冷?”
      她似乎想说不冷。
      怀喆已经碰了一下她的手。
      冰凉。
      他的眉立刻皱起来,“手都凉了。”
      卷儿只好承认:“……有一点。”
      怀喆没再说她,只是低下头,把她自己的披风仔细拢好。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如此近地看她。
      卷儿已经长得很高了,自然还是比他矮上一截。可小时候那个一只手便能牵着跑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了身形修长的成年女子。
      怀喆当然见过长大后的白辰。
      甚至在不知道她就是卷儿的时候,便已经注意过她。
      可此时此刻,她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新站在他面前,那种感觉仍然奇异得难以形容。
      是卷儿。
      又不只是卷儿。
      她已经长成了白辰。
      是他曾经错过整整十年、却又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重新认识过的人。
      她身上的向生花香被披风拢住以后,反而更清楚了一些。
      很淡。混在雪夜冰冷的空气里。
      怀喆低下头替她系披风时,那一点香气便近在咫尺。
      两根系带落进手中。
      他的手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绕过去。再拉回来。收紧。
      等到动作停下来,他才发现——是个蝴蝶结。
      怀喆怔了一瞬。
      小时候也是这样。
      卷儿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理所当然地等他替自己系披风。第一次系得难看,她嫌弃得不得了,抓着他的手非让他重新学。后来每到冬天,她便站在那里让他系。
      十年没人再让他做过这件事。可他的手居然还记得。
      卷儿低头看了看,“你还会系?”
      怀喆看着那个结,笑了一下,“你教过很多遍。”
      她碰了碰,“这次没歪。”
      “是比以前强点。”
      ——

      卷儿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抬头看他。
      很久。
      怀喆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只是任她看。
      可就在卷儿重新打量他的同时,怀喆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也在看她。
      银白的长发被雪夜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黑色的眼睛比小时候沉静了许多。脸上的线条已经彻底长开。身形也从当年那个总要仰着脸看他的小姑娘,变成眼前纤长而挺拔的女子。
      过去这些年,他在不知道她就是卷儿的时候,已经认识过成年后的白辰。
      见过她实战。
      见过她领兵。
      见过她笑。
      也见过她冷下脸来的样子。
      可直到今晚,他才第一次真正把眼前的白辰和记忆里的卷儿放到一起。
      竟然没有半点违和。
      像是许多散落了十年的碎片,终于一点一点拼回原位。
      怀喆心里忽然浮出一句——原来卷儿长大以后,是这个样子。
      然后,他又冒出了另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念头。
      她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
      会不会觉得陌生?
      会不会觉得小时候的怀喆哥哥更好?
      会不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和记忆里差得太远?
      甚至——会不会喜欢现在的他?
      最后一个念头出来得太快。
      怀喆自己先压了回去。
      太早。不能急。
      可是她仍然没有移开目光。
      于是那一点藏得很深的欢喜,到底还是生了出来。
      至少——她愿意这样看着他。
      然后怀喆看见,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所有东西几乎全乱了。
      甚至没来得及想她为什么红了眼睛,身体已经先有了反应。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
      抱她。这个念头几乎压过了所有理智。
      他恨不得立刻把卷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告诉她不用难过,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告诉她十年过去了也没有关系。
      可他的手已经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太想。
      正因为太想,他才更不能趁她情绪翻涌的时候,把自己的十年全部压到她身上。
      她红了眼睛,不等于她已经选择了他。
      她恢复记忆,也不等于十年前的婚约自动回来。
      怀喆逼着自己把手放下。
      然后卷儿轻轻叫了一声:“怀喆哥哥。”
      怀喆整个人都静住了。
      这四个字,他已经十年没有真正听见过。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梦里听见。后来梦醒得太多,渐渐连梦都少了。
      身边的人叫他殿下。
      叫太子。
      叫储君。
      “怀喆哥哥”这个称呼,仿佛早已经随着卷儿一起消失。
      如今它忽然又回来了。
      可真正让怀喆几乎失去控制的,并不是这个称呼本身。
      是她叫他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一声“怀喆哥哥”,和十年前一样,又好像比十年前重了许多。
      怀喆听得出来。
      所以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绝不会只有一句“我在”。
      他会问:卷儿,你还要我吗?
      会问十年前的事情还算不算。
      会告诉她——我找了你很久。我也等了你很久。
      甚至会把方才已经忍下去的那个拥抱,重新讨回来。
      怀喆看着她红着的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把那些太重、太急、太不应该在今晚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最后只剩两个字,“我在。”
      声音很低,甚至有一点哑。
      卷儿眼睛更红了,然后朝他靠近了一小步。
      怀喆几乎立刻屏住呼吸。
      这一次不是他。是她。她自己走近了。
      怀喆垂在身侧的手再次动了一下。
      只要再抬起来一点,就可以抱住她。
      可他还是忍住了。
      最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走吧。”
      卷儿抬头,“去哪儿?”
      怀喆看着她,停了一瞬,“走走。”
      因为他知道——再在观雪亭里待下去,他真的会抱她。
      ——

      两个人出了观雪亭。
      怀喆慢慢把放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
      走了几步,卷儿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怀喆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
      卷儿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仿佛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怀喆没有问。
      也没有把手臂抽出来。
      方才在观雪亭里,他还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能急。
      她恢复记忆,不等于十年前的一切都会回来。
      她甚至可能随时告诉他,那桩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可现在,她就这样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他身边。
      没有说婚约,也没有说以后。
      怀喆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至少今晚,不必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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