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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一个名字 ...

  •   希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她有意识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再远一点就被黑暗吞噬了。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湿冷的石头,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渗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像腐烂的海藻。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感觉有什么脏东西一直盯着她。
      所以她继续向前走。
      走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她只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小灯的光也越来越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她看见了光。
      前方尽头处,有一扇窗,窗外透进来一片银白色的月光。那月光很亮,亮得让她几乎要流眼泪。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那扇窗跑过去。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绊——
      “啪!”
      她摔进了一个水坑里。小灯脱手飞出去,在石板上滚了两圈,灭了。四周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脸上。
      希尔趴在水坑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正对着水面——水面上映着一张脸。那不是她的脸。
      那张脸枯槁得像一具尸体,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灰白凌乱,像一团枯草。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希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水面上那张脸也在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去……”
      “啊——”

      ——

      希尔猛地睁开眼睛。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水面上那张枯槁的脸。那张脸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她能感觉到水坑里冰冷的触感。
      反正噩梦都是反的,对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

      第二天早上,希尔下楼的时候,赛尔温先生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报纸了。
      吉妮维雅站在餐柜旁整理餐具,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伊瓦尔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见她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笑。
      “哟。”伊瓦尔拖长了声音,“终于舍得下来了?”
      希尔没理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赛尔温先生从头到尾没抬眼,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响。吉妮维雅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也绝对称不上温柔。盘子里的煎蛋边缘已经凉了,凝着一层薄薄的油。
      伊瓦尔凑过来,笑嘻嘻地用叉子敲了敲她的盘子:“艾丝黛尔,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脸白得像鬼一样。”(希尔是艾丝黛尔·赛尔温的昵称)
      “伊瓦尔。”吉妮维雅的声音从餐柜那边传过来,不冷不热,“吃饭。别在桌子上废话。”
      伊瓦尔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妈妈的“管教”。
      她能感觉到伊瓦尔在桌子底下踢她的椅子腿,一下又一下。
      “干什么?”她小声说道。如果不是爸爸和继母都在这里,她真想给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拳。
      伊瓦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好想打他一顿,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不再吭声,继续低下头吃饭。她注意到吉妮维雅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那种“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的不耐烦。赛尔温先生则是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多余的。
      毕竟还是小孩子,她不禁有些失落。但很快她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张枯槁的脸。
      别去。
      那张脸对她说,别去。别去哪里?别去霍格沃茨?别去对角巷?还是别去……某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知道。
      希尔一边想着,一边把最后一块已经凉掉的煎蛋吞了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希尔有些受不了了,她不喜欢这种氛围。
      “爸爸,我吃完了,先回房间了。”希尔说着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赛尔温先生突然开口了。
      “今天去对角巷,把开学的东西买齐。”
      他叠好报纸,随手放在桌边,目光扫过伊瓦尔,又极其短暂地掠过了希尔,“都去。别浪费时间。”
      伊瓦尔立刻把手中的叉子扔了,从椅子上蹦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爸爸!我要买最新款的扫帚!我要买全套的!”
      吉妮维雅用毛巾擦了擦手,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帮伊瓦尔理了理衣领。希尔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没想到利维乌斯竟然会带着她一起去,或许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又或者是害怕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还站着干什么?”吉妮维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去换衣服。”
      “嗯。”希尔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上楼,不管怎么样,她总算不用自己一个人去对角巷了。
      “妈妈,我要买两只宠物,带去学校!”下楼时她听到伊瓦尔吵闹的声音。
      “随你。”吉妮维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出发吧。”利维乌斯说着从壁炉上的小袋子中抓了一小把飞路粉,走进了壁炉中:“Diagon Alley。”

      ——

      飞路网总是让人狼狈。
      希尔进入对角巷的时候脸上灰扑扑的,周围空气里带出的灰尘呛得她不停咳嗽。阳光猛地刺下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歪歪斜斜的楼房高高堆叠,街面上挤满了穿着长袍的巫师,猫头鹰在人群头顶盘旋,空气中飘着羊皮纸、草药和糖果的气味。
      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伊瓦尔他们早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不过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她将清单拿了出来,一边读一边寻找长袍店。
      店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店长是一个矮胖的女人,看起来很和蔼,看到希尔她便立刻笑着迎上来。她将希尔带到一面镜子前:“哦,天呐亲爱的,你是来定制校袍的吗?”
      “是的。”她回答道,显得有些呆。
      “亲爱的站上去,”说着摩金夫人让她站在椅子上,“把手伸直然后放平,亲爱的。”
      希尔听话地张开手臂,把手放平。摩金夫人拿着别针,动作极其熟练地在她旧袍子的下摆处翻飞,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霍格沃茨的新生,对吧?哦,我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送走一大批小巫师……别乱动,亲爱的,别针可不长眼睛。”
      希尔安静地站着,大脑又止不住地想到了那个梦。就在这时,隔壁的试衣间传来了一阵极其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争执声。
      “我不穿这种带蕾丝花边的领口!妈妈,我又不是雷古勒斯!”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极度不耐烦的腔调。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冰冷又尖锐的呵斥:“西里斯!你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那也别给我定斯莱特林颜色的内饰!我早就说过了,我宁愿去格兰芬多!”
      “你个逆子!”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尖锐又刺耳。
      摩金夫人被隔壁的动静弄得手一抖,别针差点扎到希尔的皮肤。她抱歉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那是布莱克家的太太和她大儿子,每次来都要吵一架……”
      希尔在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也太聒噪了,她在心里想到。
      “好了,亲爱的,尺寸量好了。”摩金夫人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希尔轻轻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跳下来。隔壁的争吵也接近了尾声。她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脸。不去斯莱特林。在这一点上,这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男孩,倒是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走出长袍店,希尔低下头在清单上打了一个勾。接下来,她去买了自己的宠物。那是一只雪鸮,通体雪白,带着细碎的黑色斑纹,安静地缩在柜台角落的笼子里。它没有像别的猫头鹰那样扑腾尖叫,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希尔伸出手指碰了碰笼子,它低低地咕噜了一声,蹭了蹭铁栏。
      “我要这只。”她对店员说。
      等她买完雪鸮和笼子,才发现伊瓦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两只宠物,一只雕鸮,一只黑猫,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看看我的!你那只是个什么玩意儿?”
      希尔没理他,抱紧了自己怀里的雪鸮。
      随后,他们又去了飞天扫帚店。伊瓦尔一进门就像疯了一样扑向最新款的光轮扫帚,大声嚷嚷着要买全套的护理套装。赛尔温先生没有犹豫,直接付了钱。
      虽说希尔很清楚父亲不可能会给自己买,但毕竟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她还是在内心默默祈祷父亲良心发现给自己买一个和伊瓦尔一样的扫帚。
      一行人又去买了一些一年级需要课本和教材。
      最后,他们终于站在了那家又小又破的魔杖店前。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写着:“奥利凡德: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制作精良魔杖。”
      “你先进去。”赛尔温先生看了伊瓦尔一眼。
      伊瓦尔推门钻了进去,折腾了好一阵,最后挑了一根。吉妮维雅付了钱,伊瓦尔神气地走了出来。
      “轮到你了。”赛尔温先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希尔把猫头鹰笼子轻轻放在墙边,缓缓推开了那扇木门。
      店里很安静。这里的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是走进了一间古老的图书馆。灰尘和木头的味道掺杂着霉味迎面而来。
      “下午好。”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从柜台后面传来,吓了希尔一跳。
      奥利凡德先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白发滑到她的蓝眼睛,最后在她的右肩处微微停了一瞬。希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老先生似乎有些震惊地看着她:“你长得和伊特尼蒂很像,我记得每一个来这里购买魔杖的学生,不会错的。她的魔法天赋……是非常少见的。”声音像是故意说给希尔听的,又像是在小声呢喃。
      “什么?”她试探性地问,“谁的魔法天赋,刚刚没有听清实在抱歉。”
      “你用哪只胳膊使魔杖?”他问。老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令她有些懊恼。
      “右臂。”
      卷尺自动绕上她的肩膀和手腕。奥利凡德先生递来一根又一根魔杖。有的让她觉得手心里发烫,有的毫无反应。直到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最里面的高货架上,抽出一根深色的魔杖。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魔杖,杖身修长,带有微微扭曲的纹理。杖柄处刻着古老的纹路,指尖触及的一瞬,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韧性。
      “黑檀木,凤凰羽毛,十一又四分之一英寸。”奥利凡德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黑檀木极其全面,攻守兼备,擅长变形术,是决斗的好手。它偏爱那些忠于自我、不惧怕世俗压力,甚至有些特立独行的巫师。这根魔杖选择的主人,往往有着非常坚定的信念。”
      希尔接过那根魔杖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很奇妙的感觉。她举起魔杖,杖尖喷出一片细碎的银白色光晕,照亮了昏暗的店铺,但很快就消散了。
      奥利凡德先生的眼睛亮了。他定定地看着希尔,缓缓开口:“奇妙……非常奇妙。凤凰羽毛的杖芯难以驯服,它选择的,往往是敢于直面黑暗,却不会向黑暗低头的灵魂。这根魔杖……会陪你走很远。”
      希尔把魔杖收进盒子里,紧紧攥在手里。她转身推开店门,对角巷的喧闹重新涌入耳朵。赛尔温先生、吉妮维雅和伊瓦尔已经站在人群里等得不耐烦了,见她出来,几个人便向外走去,原路返回。

      ——

      回到卧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把猫头鹰笼子放在桌角,那只雪鸮安安静静地缩在里面,像是睡着了。然后她打开那个狭长的盒子。
      黑檀木的魔杖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漆黑,杖柄上刻着古老的纹路。
      希尔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指尖那种神奇的触感又回来了。她盯着杖身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奥利凡德先生说的话——那个名字,以及那句“会陪你走很远”。
      她在这个家里,听过很多话。听到最多的是沉默,其次是伊瓦尔的嘲笑,再然后是吉妮维雅的不耐烦。从来没有人用那般平静、甚至平等的语气对她说话——仿佛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巫,而不是这栋房子里多余的人。
      “会陪你走很远。” 脑中再次浮现出这句话。
      她把魔杖重新放回盒子里,贴着枕头底下放好。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按理说,她该睡了。可她根本睡不着。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个暑假了。
      以前的日子虽然难熬,但她至少习惯了。可如今,她心里有了盼头,再和眼前这死气沉沉的日子一对比,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无限拉长。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霍格沃茨到底是什么样的?那里的床是不是比这间小屋软一些?公共休息室是不是永远生着暖烘烘的火?如果分院帽真的要把她分去斯莱特林,她该怎么办?反正只要不是去斯莱特林就好,她可不想和伊瓦尔在一个学院。
      她太期待开学了。太想逃离这个家了。
      十一年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一件事。盼着九月一号。盼着那辆红色的蒸汽火车。盼着能早点离开这栋房子,去到一个全新的、没有继母和父亲的地方。
      这个暑假是她人生中度过最漫长的两个月。
      希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醒来,距离开学就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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