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辞慕色

2、粉笔痕 走廊灯管持

　　走廊灯管持续滋滋作响。

　　明暗交替的白光落在盛安侧脸上，一会儿照亮他清浅的眉眼，一会儿又将大半张脸沉进浓稠的阴影里面。

　　方才慌乱的九个人，情绪慢慢被他平稳的声音安抚下来，只是呼吸依旧急促，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短发男人往前踏出半步，主动和盛安搭话。

　　“我叫陆凯。”他伸出手，顿了顿，又默默收了回去，意识到这种地方没必要握手，“大家都很慌，多亏有你。”

　　盛安微微颔首。

　　“不用。”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慢悠悠补充。

　　“我只能保证，跟着我的人，活下去的概率更高，不是百分之百。”

　　一句话，瞬间又把刚刚松懈下去的气氛拉紧。

　　人群里有人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能保证全部活下来？”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声音发颤，“不是只要待到早上六点就行吗？”

　　“是待到六点。”盛安看向说话的男生，语气很平静，“但校舍里面的东西，不会乖乖等到天亮才动手。”

　　他抬眼，望向走廊深处，那片刚刚他走出来的黑暗。

　　“午夜之后，教学楼里面会出现不属于玩家的‘学生’。他们会在各个教室里面上课，会出来打水、上厕所。遇见了，不要对视，不要应答，不要跟他们搭话。”

　　“如果被他们喊名字呢？”右侧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

　　“不要回头。”盛安缓缓道，“无论身后传来多么熟悉的声音，有人喊你的名字，喊你回家，喊你吃饭，都不要回头。一旦回头，你就会变成这间高三楼里，永远留下来的学生。”

　　女生猛地咬住下唇，脸色白得像纸，慌忙攥紧身边同伴的胳膊。

　　宋槐一直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插话。

　　他在观察盛安。

　　这个人说出来的每一条生存规则，条理清晰，轻重分明，听起来完全是在副本里面拿命换回来的经验。

　　可宋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盛安说话的时候，情绪太平了。

　　不是经历无数生死之后那种疲惫、麻木的冷静，而是一种，没有切身感受的陈述。

　　就像在朗读一份提前写好的说明书。

　　宋槐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看向两侧紧闭的教室。

　　走廊两边一共有六间教室，房门都关着，玻璃窗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门框下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是靠近中间第三间教室的门口，灰尘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拖拽痕迹。

　　痕迹不长，从门缝向外延伸半米左右，然后戛然而止。

　　宋槐眯了眯眼睛。

　　刚刚大家凭空出现在走廊中段，所有人落地之后都慌乱地原地站着，没有人跑到第三间教室门口。

　　那道痕迹，是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存在的。

　　“我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陆凯开口，“一直站在走廊里面等到天亮吗？”

　　走廊开阔，没有遮挡，一旦有东西从楼梯或者拐角过来，所有人都无处躲藏。

　　一直站在这里，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盛安摇了摇头。

　　“走廊是移动区域，午夜之后，鬼影会优先巡查整条长廊。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太久。”

　　他抬手，指向中间第三间教室。

　　“进这间。”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第三排教室，门板老旧，漆皮剥落得最严重，门上贴着褪色的高三（7）班。

　　刚刚宋槐看见拖拽痕迹的那一间。

　　“为什么是这间？”陆凯皱起眉头，“别的教室不能进吗？”

　　“其他教室里面，已经坐满学生了。”盛安淡淡解释，“只有高三 7 班，暂时是空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所有人听完，后背齐刷刷冒出一层寒意。

　　满是学生。

　　一想到漆黑的教室里面，一排排座位上，安安静静坐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众人浑身汗毛直立。

　　“快、快点进去吧，别在外面待着了。”另外一个男生催促，已经不想继续待在这条忽明忽暗的走廊。

　　盛安没有立刻上前开门，他侧过头，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到宋槐身上。

　　“你跟我走前面。”

　　宋槐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全场一共十个人，有身强力壮的陆凯，有两个男生，偏偏盛安点名，让看起来最安静瘦弱的自己走在前面。

　　周围其他人也愣了愣，纷纷转头看向宋槐。

　　宋槐面上没有露出抗拒，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

　　“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盛安身侧。

　　距离一近，宋槐闻到盛安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霉味、灰尘味，是一种偏冷的花香，很淡，转瞬即逝。

　　像枯萎很久之后，遗留下来的玫瑰香气。

　　哈尔费蒂黑玫瑰。

　　宋槐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名字，但是转瞬就压了下去，专心看向眼前的教室门。

　　盛安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门板。

　　他的指尖，悬在距离门板还有一厘米的位置，停留了三秒。

　　没有触发死亡。

　　“可以。”盛安低声说，“推门，力度轻一点，不要发出巨大声响。”

　　宋槐伸出手，握住冰冷生锈的门把手。

　　金属把手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冰凉刺骨，一路顺着掌心往胳膊上面窜。

　　他缓缓用力。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一声绵长嘶哑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教学楼里面格外刺耳。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整条走廊的电流杂音突然消失。

　　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灯管也不再闪烁，惨白的灯光稳稳定住。

　　一瞬间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后面两个女生吓得紧紧捂住嘴巴，差点惊叫出声。

　　宋槐推门的动作顿住。

　　盛安站在他旁边，神色没有半点变化，轻轻对他摇头，示意继续。

　　宋槐继续推开门。

　　教室里面比外面更暗。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一点星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走廊的白光从门口斜斜切进去，照亮靠近门口几排课桌。

　　课桌老旧，桌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乱七八糟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涂鸦，还有一些潦草的、看不懂的数字。

　　空气里面粉笔灰味道更重。

　　盛安率先跨进教室，站在门边，侧过身，压低声音。

　　“所有人依次进来，脚步放轻，不要碰课桌，不要碰黑板。”

　　陆凯第二个进去，然后是剩下的玩家，一个接着一个小心翼翼踏入高三 7 班。

　　十个人全部走进教室之后，盛安伸手，轻轻把门关上。

　　关门的瞬间，门外走廊的灯光被隔断大半，教室里面立刻昏暗不少。

　　“大家不要分散开。”盛安走到讲台前面，“全部集中到教室后半段。”

　　众人连忙往后排走。

　　一共六排课桌，他们全部走到第五、第六排的位置，挤在一起。

　　宋槐没有立刻跟着人群往后走，他站在靠门口的第二排，低头看向地面。

　　地面是水磨石地板，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第三排课桌旁边，地上有一道白色的粉笔痕迹。

　　不是一条完整的线，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趴在地上，用粉笔艰难画出来的。

　　宋槐弯腰，目光靠近一点。

　　粉笔痕画出来的轮廓，是一朵玫瑰。

　　花瓣残缺不全，只画了一半，就中断了。

　　粉笔就落在旁边，半截白色粉笔，断成两截。

　　“别看地上的东西。”

　　盛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宋槐直起身，回过头。

　　盛安已经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几乎就站在他背后。

　　他微微垂眸看着宋槐，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地上的粉笔，是他们上课的时候用来点名标记的。”

　　“他们？”宋槐低声反问。

　　“这间教室曾经的学生。”盛安轻声回答，“谁被粉笔标记上，午夜之后，就要留下来上课。”

　　宋槐看向那半朵残缺的玫瑰。

　　“画玫瑰，也是标记？”

　　盛安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是太快，宋槐没有捕捉清楚。

　　“是。”

　　他简单应了一个字，没有继续解释。

　　“不要去触碰，不要去擦掉。”

　　“一旦擦掉，标记就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宋槐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地上的粉笔痕迹。

　　“好。”

　　他配合地应下，但是心底的疑点，又多了一层。

　　为什么是玫瑰？

　　这间普通的深夜校园副本，为什么会出现玫瑰标记。

　　盛安转过身，回到后排众人那里。

　　大家挤在五六排的位置，都很紧张，彼此之间靠得很近。

　　“我们在这里待到凌晨五点半。”盛安开口，“五点半之后，需要回到走廊，走到教学楼大门，等待六点破晓。”

　　“中间呢？中间会不会有东西进来？”陆凯问道。

　　“午夜零点，会响起上课铃。”盛安缓缓道，“铃声响起，就代表晚自习开始。到时候，这间教室原本的学生会回到自己座位上。”

　　所有人猛地一惊。

　　“可是……可是我们在这里啊！”马尾女生颤抖，“他们回来，看见我们怎么办？”

　　“他们看不见不属于座位上的人。”盛安说，“只要我们不坐上前四排的课桌，不发出大声响动，他们就会无视我们。”

　　前四排。

　　宋槐抬眼，看向教室前面四排空荡荡的座位。

　　那些座位，就是属于“他们”的。

　　“晚自习一共两节课，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有十分钟休息。”

　　“休息的时候，学生会走出教室，去走廊、厕所，那是最危险的一段时间。”

　　盛安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休息的十分钟，所有人必须保持安静，蹲下身子，藏在后排课桌之间，不要探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只要熬过两节课，距离天亮，就很近了。”

　　所有人认真听着，拼命记下每一条规则。

　　对这群刚刚进入副本的新手来说，盛安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没有人怀疑他。

　　除了宋槐。

　　宋槐安静地站在后排人群边缘，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前面第一排的课桌上。

　　第一排靠窗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用很深的力道刻着两个字。

　　槐安。

　　刻痕很深，几乎快要穿透木板。

　　不是粉笔，是硬物，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宋槐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盛安一直在留意所有人的状态，很快，他的视线再次和宋槐对上。

　　“怎么了？”

　　“没什么。”宋槐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零点的铃声，会从哪里传过来。”

　　“教学楼广播。”盛安回答，“整栋楼都会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

　　所有人手腕上，凭空浮现出一个淡蓝色半透明的倒计时。

　　【距离午夜 00:00，还有 27 分钟。】

　　淡蓝色的数字悬浮在空气里面，每一秒都在跳动。

　　众人看见倒计时，心脏猛地一沉。

　　只剩下二十七分钟。

　　“还有半小时不到。”陆凯深吸一口气，“大家都保存体力，不要随意交谈，小声耳语可以，不要大喊大叫。”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课桌坐下，双手抱住膝盖，一言不发。

　　有人紧紧盯着手腕上面跳动的倒计时，眼神里面满是恐惧。

　　宋槐靠着后排的墙壁，微微闭上眼睛，整理现在全部线索。

　　1. 副本高三 7 班，前四排属于诡异学生。
　　2. 地上有粉笔绘制的半朵黑玫瑰标记。
　　3. 第一排课桌，刻着槐安。
　　4. 盛安熟悉全部规则，提前预知很多细节，但是情绪很僵硬。
　　5. 盛安从一开始，就锁定了自己。

　　槐安。

　　宋槐在心里默念一遍。

　　宋槐，盛安。

　　两个名字拼在一起，刚好是槐安。

　　也就是这本书的名字，一枕槐安。

　　这个副本，真的只是随机生成的新手校园副本吗？

　　还是，从他入梦踏入副本的那一刻，所有一切，早就被安排妥当。

　　他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盛安。

　　盛安没有看倒计时，也没有观察教室，他一直安静地望着宋槐的方向。

　　黑暗的教室里面，他的目光直直落过来，温柔，绵长，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执念。

　　宋槐和他对视两秒。

　　盛安轻轻朝他弯了弯嘴角，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

　　看起来是安抚。

　　可宋槐的心底，警钟再次狠狠敲响。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二十多分钟。

　　晚自习快要开始。

　　那些教室里的学生，很快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