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赛时迁 要说永 ...
-
要说永和楼请的这位,来头确实不小。在道上混了十年,别的小本生意就不提了,就连吏部尚书的官印、盐运使司的银票匣子,他也偷得。
“赛爷,”钱掌柜把人送到巷口,千叮咛万嘱咐,“那丫头精得很,您可得小心……”
赛时迁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钱掌柜,把心放回肚子里。您就等着明儿个一早,方子在我手里吧。”
他说完,身形一晃,没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屋脊上。
月黑风高。
赛时迁蹲在顾家铺子的院墙上,没有急着下去。他先摸出一只小布袋,朝院子里轻轻一抖。一蓬细细的石灰粉散开,无声无息地落下去。这是道上的规矩:石灰粉落在地上,若有人埋伏,必然踩出脚印;若廊下有暗哨,粉末迷眼,也能让他提前察觉。
他纵身一跃,落地无声。
墙角,一根绳子绷得笔直,横在离地三寸的地方。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水桶,架在墙头的木架上。
赛时迁抬脚,轻巧地跨了过去。
他摇了摇头,心里那点警惕先去了三分,“就这……晾衣裳的绳子都拿来当机关,这顾家,也就这庄稼把式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跟绳子是顾明棠特意留给他看的。毕竟,寻常人家防贼,无非就是几样“粗笨机关”。
赛时迁猫着腰,贴着墙根,朝铺子摸去。才走了三步,脚下一滑——“滋溜”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好在他身手了得,一个拧身,单手撑地,堪堪稳住,没有摔个嘴啃泥。
“……操。”他低头,看着脚下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豆,脸色难看,“哪家缺德的,把黄豆撒得这么密?!”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走中间,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摸到门口,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终于笑了:“这才像话。”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细细的铁丝,先把耳朵贴上锁身,手腕轻轻一转锁芯,听了听声,又换了个角度,捅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得意地掂了掂那把锁,推门。
“吱呀——”一声尖锐的门轴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顾明棠在相接处粘上了尖锐的铁石,而且特意把油擦掉了,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赛时迁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笔直。
……没有动静。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人被惊醒,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好险。”他擦了把汗,心里暗骂。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铺子:西墙边,是一张黑漆柜台,台面上空荡荡的,只放着一盏油灯;柜台后头,是一排货架,摆着坛坛罐罐;屋子中间,三张方桌,几条长凳;东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酱缸;靠里屋的门边,挂着一面铜镜,对着堂屋。
商家铺子挂镜辟邪,是京城的老规矩。赛时迁收回目光,心想:这铺子,跟京城十万八千间铺子,没什么两样。
柜台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涨纸,月光下,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方子?!赛时迁快步上前,“像是真的,但怎么只有半份,后半页呢?”他嘀咕,这他可没办法交差。
算了,他想着先把这半分方子收起来吧,指尖将要碰到纸边的瞬间,只听“嗖”一声轻响,那张纸竟贴着台面,猛地滑了出去!
指尖擦着纸边,堪堪差了一寸!
那张纸滑到柜台尽头,“啪”地一声轻响,掉进了柜台后头的阴影里,又顺着一条看不见的道,径直朝里屋方向滑去。
“…… 有意思。” 赛时迁不怒反笑,眼底亮了起来,“怪不得郑东家说这丫头精,还真在台面上装了个暗槽。”
他看出来了:柜台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凹槽,那张纸底下垫着一块薄木板,木板下面涂了蜡,滑得厉害。木板尾端拴着一根细绳,细绳穿过柜台脚的墙洞,不知道连到哪儿去了。
他上下翻找,眼角余光猛地扫到,铜镜里映着一张纸,就放在一张旧木桌上!
他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猛地伸手一抓——“哗啦!”他抓了个空!
他愣了一瞬,低头一看,手里空空如也。桌上那沓纸,在他伸手的瞬间,消失了!
不对——他猛地抬头,再看铜镜——镜子里,那张纸还在!
他这才反应过来:铜镜映的不是这张桌,而是里屋的柜台!里屋和堂屋的布置一模一样。
“…… 操!” 赛时迁脸都绿了,“好,好得很。我赛时迁出道十年,还是头一回让人当猴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转身,继续朝里追。
里屋是一个储物间,地板有些旧了,踩上去 “吱呀” 作响,然后猛地往下一翻!
他整个人朝下坠去!但赛时迁到底是赛时迁,人在半空,不慌不忙,单手一撑门框,一个翻身,稳稳落回地上。
“…… 地窖?”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翻过去的木板,木板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坑,隐约能闻到一股豆腥气。铺子底下挖地窖存豆腐,本是寻常事,可这木板……
他眯起眼,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木板。木板的一头,也拴着一根细麻绳,绳头隐在板缝里,看不见连到哪儿。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第二块木板,他先拿脚尖试了试,没动;他放了半个脚掌上去,还是没动;他正要整个踩上去,忽然想起什么,退后半步,伸手在木板边缘一摸。果然,摸到一根细绳,绷得笔直。他冷笑一声,掏出匕首,一刀割断那根绳。
他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旧木桌前,拿到了前半张方子,但这还不够。
赛时迁翻遍了柜台,没有。他蹲下身,开始摸柜台底下——老式铺子的通病,掌柜的都爱在柜台底下藏点东西。
果然,他的手指,在柜台内侧摸到一道细缝。
暗格!赛时迁眼睛一亮,轻轻一扣,撬开暗格的木板。他伸手进去,摸到一沓纸。“找到了!”他心头大喜,正要往外抽——“哗啦!”一声脆响,从暗格里传了出来!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一看:暗格里,那沓方子旁边,躺着一只白玉盏和一串铜钱。刚才他手伸进去,碰倒了铜钱,铜钱撞在暗格的木板上,才发出那声脆响。
他心有余悸,拿起那只白玉盏,借着月光一看。成色极好,值钱!遂把白玉盏也揣进了怀里:“反正都偷了,顺一件是顺,顺两件也是顺。”
赛时迁把暗格里的半份方子拿出来,跟怀里的前半份一对,严丝合缝,“齐了。”他心满意足地准备撤离。
转身走到门口,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他猛地蹲下,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一把新锁,明晃晃地挂在门环上。
“……锁了?”赛时迁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把锁,“什么时候锁的?!我进来的时候还——”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蹿了上来。
“……不对劲。”赛时迁退后两步,背贴着门,手心里全是汗,“这地方,不对劲!”
他飞快地掏出铁丝,去捅那把新锁。捅了两下,锁纹丝不动。他低头一看,差点骂出声:这把锁,锁芯是实心的!就是个样子货,压根捅不开!
他伸手去拽铁链,铁链那头,牢牢锁在外头的门环上,焊死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后窗上,还有后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用力一推,窗棂纹丝不动。他凑近一看,窗棂上钉着三根崭新的铁钉,把窗扇钉得死死的,“谁他妈在窗上钉钉子?!”
他抬头,看见头顶的屋梁,那是最后一条路了。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攀上屋梁,正要伸手去掀屋瓦——
屋梁上,忽然落下一片灰。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白纸黑字的纸条,被瓦片压着,上头写着六个大字,笔迹娟秀:“房顶,也堵了。”
他不信邪,伸手去掀那瓦片,纹丝不动。瓦片底下,被人垫了一层厚厚的泥灰,干得透透的,怕是白天就抹好了。
他扒了两下,只扒下来一手灰,灰迷了眼睛,他“呸呸”地吐了两口,一个没抓稳,从屋梁上摔了下来。
“抓贼啊——!”紧接着,隔壁那间黑漆漆的房门“哗啦”一声被撞开!
五六十号人,乌泱乌泱地涌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脸兴奋地冲过来,把铺子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贼呢?贼呢?!”“逮着了没?逮着了没?!”
赛时迁坐在地上,怀里还揣着那两份方子和一只白玉盏,被五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他艰难地开口,“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全在这儿等着我呢?”
“可不是嘛!”卖布的胖婶嗑着瓜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顾明棠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赛时迁,笑吟吟地开口:“赛爷,久仰大名。忙活一夜了,累了吧。”